命、風、歌 - 第七曲、心結（1）

「您也感覺到了？」

「廢話。」

對於老人毫不客氣的回應，克莉絲多似乎並不以為意，她喃喃道：

「那孩子……還真的趕到了。」

聞言，莫恩皺了皺眉。

「憑什麼迪萊一出現，妳就認定溫德爾已經到了？」

「很簡單，因為我不認為單憑埃爾就能幫法萊雅突破心中的障礙。」

「法萊雅難道就不可能靠自己走出陰影？」

克莉絲多輕嘆口氣道：

「如果她走得出來，我也不需要等十年這麼久了。」

聽克莉絲多這麼說，莫恩突然感到心裡有些不大舒服。

「也就是說對妳而言，溫德爾只是用來幫助妳女兒走出心魔的道具？」

「一部分是，這我並不否認。」

「那法萊雅呢？」

克莉絲多頓了一頓才做出回應。

「您的意思是？」

莫恩不悅道：

「別裝了，妳很清楚我在說什麼。回答我，對妳來說，妳女兒難道也只是用來呼喚迪萊的道具？就因為妳自己辦不到？」

「不然您認為我應該讓哪位歌者呼喚迪萊？我們幾個人之中，誰還有辦法唱出發自內心、純潔無瑕的喜悅？」

老人提高聲量道：

「我們是不行，但是這些年來，引導者之中難道就沒出現具有潛力的新歌者？」

聞言，克莉絲多苦澀地笑了笑。

「就算本來有，也都在十年前死於斐爾的巨斧下了，您不會忘記這回事了吧？」

「……」

一時間無話可說，莫恩呆了半晌後，將臉埋入滿是皺紋的雙掌之中，良久，兩人都沒說任何話。

克莉絲多望向窗外，嘆了口氣道：

「本來，我還以為您會贊成我的決定。」

老人搖了搖頭，緩緩道：

「我並不反對，但也不贊成，老實說……」

莫恩那由指縫間透出的低沉嗓音，帶著濃濃的疲憊。

「我的心情十分矛盾。」

莫恩竟在向她訴說心事？對此，克莉絲多感到相當驚訝。

不過莫恩並不知道克莉絲多此刻的感受，只是繼續道：

「從聽到妳打算再一次挑戰那可恨的約定開始，我啊，是既高興又傷感。妳當然知道我為什麼高興，不過大概就連傷心的理由，妳也猜得出來吧。」

「是因為埃爾他們吧。」

克莉絲多說道，她甚至不是使用疑問的語氣。

聞言，莫恩深長地嘆了口氣。

「是啊，當然是了。長久以來，就算我很清楚那些孩子注定會因某次的歌而死，我還是希望他們能多活一天算一天，畢竟我們的社會……實在是對他們太過殘酷了。那些孩子最讓我心疼的地方，是就算這世界待他們如此不公、是就算失去許多身為人本應享有的權利，他們卻還是用那此生無悔的表情笑著和我道別。妳知道嗎？最近每當想起他們最後的笑容，我就……我就……」

聽著莫恩微微哽咽的聲音，克莉絲多只是默默無言。

好不容易壓下心頭的傷感，莫恩吁了口氣，接著道：

「最近，當溫德爾告訴我他打算去阻止法萊雅之後，我心中的矛盾又更深了，妳知道為什麼嗎？」

克莉絲多猜測道：

「因為您想到了預言詩？」

莫恩搖頭道：

「錯了，是因為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我發現溫德爾是個很寂寞的孩子。」

「這話怎麼說？」

「平常，要是我不主動找他講話，那孩子幾乎一整天都不會說一句話，我甚至經常懷疑，要是沒有事情需要問我或告訴我，他會不會連續好幾天連一個字都不說。當然我也曾想過，也許是因為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過大以致於溫德爾不喜歡和我聊天，但是經過觀察，他就連和娜伊芙相處也是類似的情況。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代表他是個寡言的孩子。」

「妳又錯了，這代表那孩子很習慣孤單。」

克莉絲多不以為然道：

「沉默寡言或喜歡獨處並不代表寂寞。」

「我當然知道，但我很確信那孩子並非如妳所說，只是單純不愛說話或不愛與人相處。那孩子……肯定是寂寞造就了他這般的個性，然後這樣的個性，又令他更為寂寞。」

「為什麼您能如此篤定？」

「妳還記得我說杰勒斯那小子攻擊他的事吧？」

克莉絲多微微頷首。

「記得。」

「在他躺在床上發著高燒的那兩天，你知道他夢中不斷喃喃掛在嘴邊的是哪兩個字嗎？」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

「是『老爸』。」

克莉絲多聽到這句話，有些難受地撇開了頭，但這動作並沒有辦法阻止老人的聲音繼續鑽入耳中。

「於是他醒來那天當晚，我裝作閒聊一般和溫德爾聊了聊他的過去。雖說那孩子並不是很想聊這個話題，但是他透露出的少許訊息也足夠讓我了解事實了。溫德爾他啊，在一個孩子最需要父母陪伴的年紀，卻都是一個人度過。」

克莉絲多回過頭來，不耐道：

「您說這麼多，到底是想表達什麼？」

莫恩仔細審視著克莉絲多道：

「妳會不知道我要表達什麼？妳心裡明明很清楚，現在溫德爾唯一能與之自在相處的就是法萊雅！我不確定原因是什麼，說不定是因為他們兩人都十分聰慧，也說不定是因為他們都十分富有才華，又或者，是因為他們都了解何謂痛楚，以及何謂寂寞。

但無論原因為何，事實都擺在那兒：我們臨界者從那孩子手上奪走父親之後，又要再次奪走另一個真正能與他相互理解的人！這就是加深我心中矛盾的原因啊，莉絲。」

「法萊雅和溫德爾都會回來的！」

面對克莉絲多的辯解，莫恩緩緩點頭道：

「他們是會回來，但是回來的那個少女，還會是當初那個法萊雅嗎？」

克莉絲多猛然看向老人，有些結巴道：

「您……您怎麼……」

莫恩回視克莉絲多的目光中，有種看穿一切的滄桑。

「莉絲，妳當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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