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六曲、抽絲（1）

抱著雙膝坐在突出海面的礁岩上，法萊雅靜靜地看著黑色的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岩岸。過不多時，她緩緩脫下靴子，將白皙的雙足浸入海水中。

為什麼會突然想趁晚上來看海呢？

法萊雅一邊想著，一邊感受那冰涼的海潮來來去去地沖刷著她的小腿、撫摩著她的腳踝。片刻後，法萊雅想到了答案。

肯定是因為她此刻的心情，便正如這永不止息的海潮吧。此時此刻，她的心也正不斷來來回回地擺盪著，擺盪在欲望與責任之間，擺盪在真實與虛假之間。

仰頭望向夜空，只見滿天星斗正拱著那輪只願吝惜半邊臉頰的下弦月，合力點亮了本應幽闃無光的虛空。看到這幅景象，法萊雅突然回想起小時候的一段回憶，那段回憶實在是太過鮮明，鮮明到就連父親那溫柔而磁性的嗓音，也彷彿再一次於她耳畔響起。

「小公主，妳知道嗎？據說每一顆星星，都代表著另一個世界喔。」

法萊雅還很清楚地記得，當初的自己深深為這種說法而驚訝，卻也深深為此而著迷。她轉過頭去，彷彿看見父親與年幼的自己，就躺在一旁仰望星空。

「真的嗎？」

那個天真的金髮女孩眨了眨烏黑靈動的雙眼，訝異地問道。

「是啊。」

父親如此回答。

「那要怎麼樣才能到達那些世界呢？」

女孩接著問。

聽女孩拋出疑問，父親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答道：

「很可惜，小公主，憑人類的能力是無法到達那些世界的。」

「連我們也到不了？」

「到不了。」

女孩不死心地追問：

「用風行跑一輩子也不行？」

父親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別說一輩子，說不定就算花上好幾輩子，也始終到達不了吧。」

聽父親這麼說，女孩顯得又是失望、又是困惑。

「為什麼星星會這麼遙遠呢？」

父親沒有馬上回答，先是沉思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

「老實說，爸爸也不知道。但是我想那些世界之所以如此遙遠，說不定是因為人們死後會在那裡再度重生吧。」

女孩一聽又嚇了好一大跳。

「死去的人會再活過來？」

父親頷首道：

「是啊，所以神為了防止活著的人們去尋找已經死去的人，才會把這些世界給遠遠隔開。」

女孩想了想，不解地側過頭來，向父親問道：

「那神又為什麼要讓我們看見星星發出的光呢？如果看不見那些光，我們不就不會知道有那些世界了嗎？這麼一來，祂也不用擔心人們會想辦法跑到那裡去了，不是嗎？」

聽完，父親篤定地否決了女孩的推論。

「不是這樣的。小公主，星星之所以發出亮光，肯定不是因為神要讓我們看見。」

「不然呢？」

父親有些感慨地望向蒼穹道：

「如果死去的人們真的活在那些世界上，那我想星星的光，肯定就是那些人的思念了。千百萬人的思念匯聚在一起發出的光芒，八成就連神都無法阻止吧。於是啊，強烈的思念便跨越了遙遠的時空，傳達到我們活著的這個世上，一閃一閃地散發著光芒。」

聽父親說完，女孩也望向夜空那數不盡的星斗，輕聲感嘆道：

「原來是這樣……」

正當女孩依然沉浸於父親的故事之中，母親卻出現了，笑著向女孩道：

「別聽妳爸在那兒胡言亂語了，星星的光和什麼思念的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見妻子毫不留情地戳破自己的謊言，父親有些尷尬地騷了搔頭。

「可是莉絲，妳不覺得如果真是這樣會比較浪漫嗎？」

「才不……」

「確實是挺浪漫的。」

法萊雅突然開口打斷了母親，但是她才一出聲，不只是母親，就連父親與那女孩的幻影都在轉瞬之間消逝無蹤。見狀，法萊雅不禁微微一愣，但隨即便想起這些本來就不過是她的幻想。幻想之外的現實裡，父親死了、母親的笑容消失了，而那天真的女孩，也早已長大了。

法萊雅幽幽地嘆了口氣，仰頭望向天際的銀河與彎月。

爸爸，那星光中有您對我的思念嗎？還是在到達另一個世界得知真相後，您只想責怪您那愚蠢的女兒呢？

也許，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吧。

「在想尼歐嗎？」

突然間，身後有個聲音如此說道。

一瞬間，法萊雅確實有些嚇了一跳，但她馬上就聽出是埃爾的聲音。

正因為是埃爾，法萊雅才更不想回答。

「不出聲就是默認囉？」

「才沒有。」

法萊雅斷然否定了埃爾的猜測，隨之兩人陷入一片沉默。

過了許久，埃爾才又開口道：

「法萊雅？」

「嗯？」

「妳……還在為尼歐的死自責？」

法萊雅倏地回頭望向埃爾。

「為什麼您會這麼說？」

雖然法萊雅盡可能保持鎮定，但較平時高亢些許的音調，還是無意間洩露了她的底細。埃爾輕輕拍了拍她的頭，苦笑道：

「小公主，妳難道真以為我不知道？」

法萊雅撥開對方的手，冷淡地說道：

「我不知道您是什麼意思。」

嘴上這麼說，但法萊雅衷心希望埃爾沒有聽見自己怦怦亂撞的心跳。

埃爾目不轉睛地盯著法萊雅看，過了好一會兒，才撇開目光道：

「妳騙不了我的，假如妳連我都騙不過，那就更不可能騙得過自己。如何？我沒說錯吧？」

「我……」

法萊雅才剛開口，卻又無力地閉上了嘴。見法萊雅不打算主動承認，埃爾深深嘆了口氣。

「十年前的冬天，並不是我第一次因為纈草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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