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三曲、入谷（4）

入夜後，兩人簡單解決了晚餐，老人接著便沏一壺茶放到桌上，倒了一杯給溫德爾，確認似地問道：

「你不討厭喝茶吧？」

溫德爾雙手捧起茶杯將滾燙的茶水吹涼，一邊說道：

「雖然不特別喜歡，但也不討厭。」

老人聽了呵呵笑道：

「我還挺少碰到像你這麼直接的年輕人呢。大部分喝過我沏的茶的人，就算實際上不喜歡，還是會看在我的面子上裝著說喜歡。可是啊，一看到他們喝下去瞬間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話了。」

溫德爾淡淡地問道：

「您希望我像他們那樣討好您嗎？」

「完全不想。」

「我想也是。」

老人饒富興味地打量了下溫德爾。

「說不定我們還挺合得來的，年輕人。說起來，你還沒跟我介紹過自己呢。」

「我叫溫德爾．菲特。」

「你是哪裡人？」

「我原先住在合眾國東北角，雪山山脈下的哈薩德村。」

「那麼，溫德爾，你這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聽到這問題，溫德爾一愣道：

「我也不知道，我沒問過老爸這問題。」

「你的父親是誰？」

怎麼像是在做身家調查似的，溫德爾有些不悅地想著，但還是答道：

「他的名字叫薩格費．菲特。」

老人想了一想，皺眉道：

「嗯，沒聽過。」

聽到老人不倫不類的回答，溫德爾不禁感到有些好笑。他心想，要是我隨便講一個名字你都知道，這才奇怪吧？

這時，老人接著道：

「好，那換我介紹自己了。我叫莫恩．貝爾，如你所見，只是個老不死的傢伙。」

溫德爾笑道：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介紹自己。」

莫恩也格格笑道：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的，那樣子活著多累啊，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我可不想做什麼事、說什麼話都還要瞻前顧後。」

「這麼說也有道理。」

「對吧？既然你也這麼認為，我就不廢話直接問了。」

說著，莫恩嚴肅地看著溫德爾道：

「溫德爾，你為什麼堅持要來風城？是因為發現自己身上具有臨界者的天賦，所以想到此地學習御風術？」

溫德爾思索了一陣，搖頭道：

「不，這不是主要原因。但是我不能否認，我多少也對御風者操控風的能力有些好奇。」

「那主要原因是？」

溫德爾微一猶豫，才說道：

「為了瞭解我父親是為什麼而反抗合眾國。」

「那你應該是去問他才對，怎麼反而千里迢迢跑來這裡？」

莫恩無心的一句話，卻宛如一根尖銳的木樁，直直插進溫德爾的心田。

「……我父親已經死了。」

明明只是短短一句話，說完，溫德爾卻覺得喉嚨一下子變得乾澀無比。

莫恩看到他的表情，沉默了一會才繼續問道：

「那你為什麼覺得來這裡就能找得到答案？」

還好對方沒有說「真是遺憾」或者「我很抱歉」這種偽善的話，不然，自己也許會忍不住口出惡言吧，溫德爾慶幸地想著，一邊道：

「因為克莉絲多和我老爸的遺書裡都說過，只要到這裡就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一聽，莫恩趨前身子道：

「連你父親也這麼說？這就奇了。你父親和臨界者並沒有關係吧？那他怎麼……」

說到這裡，老人突然明白了，恍然道：

「啊，原來如此。你父親並非臨界者，但你卻又具有臨界者的天賦，也就是說你母親、或者你母親的祖先之中，肯定有人是臨界者，沒錯吧？」

溫德爾點頭道：

「是，老爸生前有提過我母親是個御風者。」

莫恩微微皺眉，他注意到了溫德爾的用詞。

「提過？你從沒見過你母親？」

「沒有，至少我印象中從沒見過她。」

「那你母親的名字是？這你總該知道吧？」

溫德爾一時語塞，過了好半晌才頹然道：

「這我也不知道。」

莫恩驚訝道：

「你從來沒問過父親？」

「當然有，只是每次我一問到有關母親的問題，老爸都避而不答，所以……」

「原來如此，看來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可能吧。」

跟老人一談，溫德爾這才發現，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自己對他們的理解竟是如此淺薄，忽然間，溫德爾感到心中有種莫名的罪惡。

莫恩嘆了口氣道：

「也罷，先不談那些令人難受的往事了。回到現實，既然接下來你打算待在這裡，那你準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對於老人的問題，溫德爾一時間會意不過來。

老人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想想，就連我這個老頭都不知道你父親是誰，更別說是其他人了。你打算找誰去探聽你想知道的答案？你總不會打算把村裡所有人一個一個問過吧？」

聽到這問題，溫德爾才驚覺自己本來是抱著一來到風城，所有真相就能大白的想法，但仔細一想，這樣的假設本身就過於理想化了。

這麼說也對，如果無法馬上得知答案，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想了一想，溫德爾沉吟道：

「這麼說來，我也只能一邊在這生活，一邊慢慢尋找蛛絲馬跡了吧？」

「那你要靠什麼來維生？」

「呃……以前在村子裡我是伐木隊的一員，所以待在這裡的這段期間，我應該可以幫忙伐木方面的事情吧。」

莫恩搖了搖頭道：

「你這種想法在其他地方或許還行得通，在這可不行。我老實說，像你這種還不知如何運用御風之力的人，就算想去幫忙，也只是扯其他臨界者的後腿罷了。」

「不至於那麼嚴重吧？我這方面的經驗還算蠻豐富的耶？」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倒是想問，就你豐富的經驗看來，假設在一個由成年男性所組成的伐木隊之中，有一天突然跑來一個五歲的小鬼頭說要幫忙，那些男人會有什麼反應？」

聽到這裡，溫德爾已經理解莫恩想要表達什麼了。

「……讓他滾一邊涼快去。」

「沒錯，現實就是如此。」

溫德爾有些挫折地問道：

「那還有什麼是我能做的事？」

莫恩斷然道：

「完全沒有。」

溫德爾感到有些不可置信。

「連一點都沒有？總會有些工作是御風術幫不上多少忙的吧？」

莫恩正色道：

「孩子，你也許很難相信，但想要在這裡生活下去，你就必須理解這裡已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了。就像我們很難理解一般人是如何過活一般，現在的你也肯定無法想像我們是怎麼生活的。」

「……」

溫德爾一時無語，但他也知道老人說的很可能是實情。

「所以我有個提議，你要不要來當我的助手？」

聽到意料之外的邀約，溫德爾抬起頭來。

「助手？」

「對，在村子裡，我負責教授一小部分的臨界者如何使用御風之力，你就來幫我的忙。同時，我也可以從頭開始教你御風術，這樣就算以後不想再當我的助手，你也有能力去找其他工作，如何？」

「聽起來好像不賴。」

「沒錯吧？而且只要你能依照進度學會我教的東西，我就盡可能回答你的問題。雖然你父母的事情我並不十分清楚，但至少關於臨界者方面的知識，我還算了解得挺多的。不過說到吃住，就只能遷就你和我這個糟老頭一塊兒了。」

溫德爾聳了聳肩。

「這倒不是什麼大問題。」

老人微笑著點頭道：

「那就這麼說定了？後天開始你就來幫我的忙。至於明天……你就先去村子繞一繞認識下環境吧。喔，對了，克奈特的女兒好像也說明天會來找你，你們兩人就一起去好了，她應該能充當不錯的嚮導。」

眼見事情就這麼輕易敲定，溫德爾總有種不真實感。明明是自己處於相對弱勢的一方，卻似乎淨是莫恩給自己好處，老人真有這麼缺助手？

這時，老人從扶手椅上站了起身。

「那我就先睡了。」

「這麼早？」

溫德爾看了看窗外天色，才不過晚上八點左右呢。

莫恩笑了笑，自嘲道：

「等你到了我這年紀就知道，老頭子嘛，總是早早就想睡了。」

「好吧，晚安。」

「晚安。」

莫恩離開後，無事可做的溫德爾也躺到了床上，但卻翻來覆去始終無法入睡。這時，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難不成，助手其實是份累到沒人想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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