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二曲、想像（6）

溫德爾睜開雙眼，他首先看見的不是黎明的朝陽，而是滿天閃爍的星斗。

坐起身後又花了幾秒，溫德爾才終於想起自己身在何處、所為何來。

「沒有做過的夢……」

溫德爾喃喃道。那三人所說的話，他好似能明白，又好像全然無法理解，就像人在作夢時對於陌生的夢境總是能很快融入，卻又同時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覺一樣。不對，這本來就是場夢，不是嗎？

溫德爾用力甩了甩頭揮開不請自來的夢境，這時他聽到了悠長而細微的呼吸聲，轉頭一看，就著微弱的星光，黑暗之中隱約可見法萊雅裹著毛毯蜷縮在地的輪廓。溫德爾微微一笑，不知為何，這副光景讓他覺得心裡很是平和。

「對了，今天還得嘗試新的方法呢。」

腦中冒出這個念頭，溫德爾莫名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就像在家鄉的山脊上，他渴望得知在風域的強風中能夠「聽」到些什麼。

看了看風障域外頭，此刻的風似乎也不算特別強勁，於是溫德爾決定不打擾還在熟睡的法萊雅，自行到外面去試試看。溫德爾悄悄站起身，當他伸出手越過風障域的邊界，凌晨冰冷的空氣頓時從手指滲入體內，簡直就像把手探入清涼的水中一般。溫德爾深吸了口氣，毅然踏出風障域。

還好，撲面而來的凜風雖然寒冷，卻不至於強勁到無法承受。

於是，溫德爾在法萊雅形成的風障域外圍盤膝坐下、閉上雙眼。

咻嗚嗚。

這是為什麼呢？一旦不再妄想著要將風兒給拆解為千萬根的絲絲縷縷，風給人的感覺就變得截然不同了。

咻嗚嗚。

傳入耳中的，是風兒高亢的哼吟之聲，像是暗夜裡女高音淒清的絕唱。

那時急時緩拍打肌膚的冷風，則像是在對許久不見的老友表達氣惱。

咻嗚嗚。

然後，淒清與氣惱之外，則是久遠的時空中，無人得以傾訴的寂寞。

簡直，就像夢中那選擇留下的冷漠男子與好友分別後的心情。

溫德爾在不知不覺間將兩手伸展了開來，他深長而緩慢地大口呼吸著空氣，像是要將這心情吸入肺腑、要用身體深深體會。

「你並不寂寞，我這不是聽見了嗎？」

聽到有些異常的呼吸聲，法萊雅醒了過來。她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睡意頓時消去了大半。

儘管溫德爾本人沒有察覺，但周圍的風正確實地朝他匯聚過來，並以他為中心形成了一股風之旋渦，且就溫德爾的樣子看來，似乎已經陷入了無我狀態。

法萊雅本來想出聲叫他，但心念一轉，便又將衝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

法萊雅的直覺告訴她，有什麼事就要發生了，還是靜觀其變為妙。

就在這時，溫德爾聽到了聲音，這聲音還令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你來了。」

「你是誰？」

溫德爾忍不住納悶。儘管溫德爾沒有把自己的疑惑說出口，對方卻好似直接從他的意識中讀取了問題，因為那聲音接著答道：

「我是你已經認識、卻又永遠不會認識者。」

「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你會認得我？」

「因為命運。因為不論你我，都逃離不了命運。」

「別老是把命運掛在嘴邊，我不喜歡這樣。」

溫德爾厭惡地想著。

「真巧，我也是。」

此刻，那聲音微帶笑意，這也令溫德爾頓時想起夢中那冷漠男子的笑聲。

「你是葛雷夫！」

溫德爾詫異道，他從沒想過，有一天夢中的人竟會出聲與自己交談。

「不錯的嘗試，可惜，我只是他的回音。」

「回音怎麼會有意識？」

溫德爾忍不住問。

「因為他期盼你到來的強烈意念，留在了風中、留在了此地。」

「他在等我來？」

「不只是他，很多人都在等待，而且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為什麼？」

那個聲音帶著笑意道：

「因為命運。」

溫德爾聽了，有些不快地沉默了下來。

「看來你不太喜歡這個話題。也罷，我本來也不怎麼喜歡開玩笑，就讓我們直接進入重點好了。」

頓了一頓後，那聲音繼續說道：

「既然你來到此地，孩子，那表示你已經做出了第一個選擇。」

一聽，溫德爾直覺想起在哈薩德村最後十天他不斷思索的問題，於是點了點頭道：

「大概吧。」

「但是，接下來還有更多、更艱難的選擇等在前方，你真有把握承受這一切？」

溫德爾不耐煩道：

「這不是當然的嗎？既然是自己做出的選擇，當然只能自己承受後果。」

「好，既然如此，孩子，我有個建議。」

「我在聽。」

忽然間，那聲音的語氣變得嚴肅無比。

「戒慎恐懼地面對每個抉擇，但是一旦做出決定，就千萬別後悔。」

被那嚴肅的語氣所影響，溫德爾也鄭重地點頭。

「我會的，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不同於剛才總是在溫德爾一提出問題後便立刻回答，那個聲音沉默了。有一瞬間溫德爾還以為是聲音消失了，但他隨即便察覺到，風中有股猶豫的味道，於是他明白了。

那個聲音是在猶豫該對他說什麼。

難道有什麼想說卻又不能說的話嗎？

就在冒出這念頭的剎那，那聲音又說話了。

「正如你所想，我其實有很多事想和你談談，只是時候還沒到。現在我唯一能和你說的恐怕只有一句話：歡迎你，來到我們的世界。」

一說完，一切便歸於沉默，圍繞住溫德爾的風之旋渦也隨之猛地四散開來。

溫德爾很清楚，這一次，那聲音是真的消失了。他睜開雙眼，第一眼便看見一旁驚訝得連話都說不出的法萊雅。

她為什麼這麼驚訝？

溫德爾才剛這麼想，就感覺到自己身上以及周遭的異狀。

呼嘯的風聲消失了。

風域的風，完全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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