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五曲、傳聞（1）

「老闆，再來一杯！」

「這邊也要，麻煩再來一杯！」

夜晚，是黛絲汀之家最為熱鬧的時候。黛絲汀之家是斯摩河畔一個小小的無名農村裡頭唯一一間旅店兼酒館。在斯摩河流域，許多小型村落都會有這種兼營酒吧的旅舍，而且常常以其當前老闆的名字命名。

然而黛絲汀之家特別的地方，在於老闆娘並不叫黛絲汀，不對，應該說黛絲汀之家甚至沒有老闆娘。更妙的是，似乎完全沒有人知道這間店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就連老闆都不知道。

不過，如果真有人去考究箇中原因，就會發現這是因為黛絲汀之家的歷史已經太悠久了，甚至有人說比這個無名農村的歷史還要悠久。也因此，每當有人提到黛絲汀之家所在的農村，都會直接以「黛絲汀村」來稱呼它。

由此可見，黛絲汀之家在斯摩河流域其實算是相當有名的酒館。但就算如此，它也不是每天晚上都這麼熱鬧，今天酒館裡客人會這麼多，其實是因為這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三月十五日，斯摩河流域眾所周知的插秧日。

蘇菲特共和國東北部的斯摩河流域，由於季風以及溫暖海流的影響，自古以來便以氣候濕熱而著稱，也因此大多數農夫普遍都選擇種植最適合這種氣候的作物—水稻。種植水稻不稀奇，稀奇的是這裡的稻農普遍都有一種奇怪的信仰：一年的第一次插秧，必須是在三月十五日。

雖然許多研究氣候與植物的學者都對這樣的迷信嗤之以鼻，但這些稻農還是堅信在春分前的最後一個滿月前插秧，會為接下來一整年的稻作帶來豐收，所以對這些稻農來說，三月十五是格外勞累的一天。這一天，他們會召集整個家族能用的人手來幫忙插秧，同一個村子的稻農也會彼此互相幫忙，務求在日落前將所有的秧苗插入田中，如此一來，秧苗才能在夜裡接受升起的滿月灑下的祝福。

但話說回來，在月光灑下祝福的同時，稻農又在做什麼呢？其實並不難猜。在無事可做的夜晚，這些渾身痠痛卻又興高采烈的鄉下人洗淨了腳上的污泥之後，便會呼朋引伴到酒館裡去喝個痛快。

「唷，彼得，你這麼早就來啦？」

坐在吧檯前，被稱為彼得的男人聽到招呼聲，回頭一看來人是誰，便大方地拍了拍身旁的座位示意對方坐過來，同時笑著說道：

「這還用說，要是不早點來佔位子，可就得坐在外頭邊喝邊打蚊子囉。」

剛走進黛絲汀之家的男人坐到吧檯前，聽到這句話，心有餘悸地說道：

「你說得對，那滋味確實不大好受。」

「何止是不大好受，簡直連喝酒的興致都沒了。話說回來，大歐，你家的田地插秧都插完了？」

大歐笑道：

「你這不是廢話嗎？要是沒插完今年可就慘了，你家呢？」

彼得聳了聳肩道：

「我都這麼早就來了，你說呢？」

「哈，這麼說也對。老闆，給我來杯白的。」

耳朵靈敏的老闆一聽立刻大聲應道：

「好唷，馬上來。」

過不多時，黛絲汀之家的老闆，一位話不多但笑起來十分具有親和力的中年男子，便將一杯由米釀製而成的乳白色烈酒放在大歐面前。大歐朝老闆咧嘴一笑，立刻拿起酒杯乾了一大口。滿足地抹了抹嘴唇，大歐豪邁地笑道：

「果然，這一天喝酒就是特別痛快！」

彼得看著大歐豪爽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

「照你這種喝法，用不著多久就得醉倒在地了。」

「唉，掃興的傢伙，當然是第一口我才會這樣喝。」

「是這樣嗎？那去年是誰才剛走進來不到一小時，就被兒子們給抬了回去？」

聞言，大歐有些納悶的搔了搔頭。

「有這回事？我怎麼不記得？」

「你都醉到不醒人事了，怎麼可能還會記得。」

不知是酒精開始發揮作用，還是對去年的糗事感到不好意思，臉色變得紅潤的大歐試著轉移話題道：

「好啦，彼得，事情都過去就別提了，老是執著於過去的事，皺紋可是會愈來愈深喔。我們聊聊別的吧，最近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消息能說來聽聽？」

彼得嗤地一聲笑道：

「皺紋愈來愈深也是我的事，用不著你擔心。至於你說消息嘛……有是有，但有趣不有趣就難說了。」

燃起好奇心的大歐又乾了一口酒，催促道：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快說吧。」

「別急，讓我想想該從何說起。嗯……大歐，你知道合眾國有兩位王子吧？」

大歐眼珠轉了一轉道：

「好像聽說過。」

「那就好，事情是這樣子的：前一陣子，合眾國的兩位王子宣布他們將會各自支持咱們的其中一位候選人。」

「蛤？合眾國的王子跑來淌這趟渾水做啥？」

「我也不是很確定，但是我在想，說不定這就是『帝賽爾的血之路』呢。」

大歐立刻嗤笑道：

「拜託，哪有這種說法，你少胡說了。」

彼得有些得意地說道：

「話別說得太早，說不準沒過多久，這種說法就真的流行起來了。」

「好好，隨你吹去。但意思是……合眾國的兩位王子也在搶王位？」

「是啊，你沒聽說？」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他們國家發生什麼事？」

「怎麼不可能，這件事可是鬧得沸沸揚揚呢。」

「搶王位的事？」

「不，另一件事，但就是因為這件事，才讓本來幾乎篤定繼承王位的合眾國世子，淪落到必須和次子競爭的地步。」

大歐不耐煩地催促道：

「欸，所以到底是什麼事，別賣關子了。」

彼得頓了一頓後，一字一句緩緩道：

「前一陣子，合眾國的世子被刺客襲擊了。」

大歐搔了搔頭，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被襲擊？這和搶王位有什麼關係？」

「別急，先聽我說完。」

「好啦，那被襲擊之後呢？死了？」

彼得毫不客氣地拍了下大歐的腦袋，說道：

「你傻了嗎？我一開始不是才說兩個王子分別宣布要支持其中一位候選人，要是人死了還怎麼支持？」

「喔，對喔。」

「唉，大歐，你要是不多動動腦，腦袋可都得生鏽啦。」

「好啦，別笑我了，快繼續說下去吧，接下來怎樣？」

彼得故作神秘地搖了搖食指道：

「這事可好玩了，本來王位繼承人被暗殺就不是什麼稀奇古怪的事，但這一次，事情在暗殺之後的發展才真的讓人跌破眼鏡。」

「這話怎麼說？」

彼得沒有立刻回答，反倒是問道：

「大歐，你認為想暗殺世子的刺客被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大歐聳了聳肩。

「肯定是被抓去嚴刑拷打吧？」

「嚴刑拷打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讓刺客招供？」

「答對了，那你再猜，他供出的幕後主使者是誰？」

大歐緊皺眉頭思索許久，突然用力打了下響指。

「還能是誰？我說，八成就是想搶王位的另一位王子！」

彼得得意地笑了，他就是在等著大歐這麼回答。

「猜錯了。」

「不是？不然還有可能是誰？」

「其實呢，本來大多數人起初也都是這麼猜想，但到了最後，那刺客供出來的幕後主使者，卻是世子自己！」

大歐狐疑道：

「你的意思是世子派刺客來暗殺自己？天下哪有這麼蠢的事？」

彼得並不急著回答，先是裝模作樣地輕啜了一口酒，才接著說道：

「聽起來很奇怪對吧？但你要是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其實還挺合情合理的。」

「彼得，你腦袋燒壞了嗎？這怎麼可能解釋得通？」

「別急，聽我說。據說前一段時間開始，本來預備要將王位傳給世子的現任合眾國國王突然改變了心意，開始猶豫要不要轉而將王位傳給次子。聽到這個，你想到是為什麼了嗎？」

大歐苦思了許久，有些不大確定地問道：

「也就是說刺客並沒有真的要殺掉世子？」

「沒錯！世子只是想製造出自己被暗殺的假象，並將之嫁禍給次子，如此一來，次子就會因為意圖暗殺王族這項重罪被剝奪繼承王位的資格。」

大歐目瞪口呆道：

「我的天，如果這是真的，那這世子也未免太陰險了吧？」

彼得點了點頭。

「是啊，聽說合眾國之王也因此大發雷霆，甚至還向宮中大臣聲明，他將不會再預設世子為王儲。」

聽不太懂艱難詞彙的大歐問道：

「王儲又是什麼意思？」

「傻瓜，意思就是，接下來兩位王子要想繼承王位就得各憑本事了。」

大歐沉吟道：

「所以說，兩位王子分別支持我們的一位候選人，就是要藉此證明誰的能力比較強？證明誰能幫助自己支持的人在『殷紅六月』中勝出？」

彼得拍了下手道：

「哈，你終於想通了，沒錯！事情就是如此。」

「不過這麼想想，這世子還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

「可不是嗎？玩弄權力就像是玩火，一不小心可就引火上身了。」

大歐唏噓道：

「嘖嘖，還真想不到合眾國王室一派團結和睦的外表底下，卻藏了這麼多見不得人的骯髒事。」

彼得笑了笑，啜了口酒，感慨地做出結論道：

「唉，政治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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