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三曲、線頭（3）

娜伊芙離開後，莫恩便帶著溫德爾來到外頭的草皮上。溫德爾四下看了看，草地上並沒有擺放鐵球、木板，或是任何看起來像是用來鍛鍊御風術所需要的道具，於是他問道：

「我需要學會的技巧不必用到先前那些道具嗎？」

莫恩道：

「不必，因為這項技術需要的，只有你自己的身體。」

「我的身體？」

「對，時間有限，我只能試試看能不能讓你在這段時間內學會兩種技術，其中一個需要你用身體去習慣，另外一個則需要你用心去體會。雖說只有兩種技術，但老實說在我教過的學生中，能在十幾天內就學會這兩種技術的也只有三個人。其中一人你見過，就是那天來拜訪我的六位學生中，名叫埃爾的……」

「那和我沒關係，就算在我之前每個人都能很快學會，也不代表我就能辦得到；同樣的，就算以前沒人辦到過，也不代表我就沒有機會。」

溫德爾毫不客氣地直指重點。

對於溫德爾打斷自己的話，莫恩也不生氣，他點頭道：

「不錯，你很實際，那我就不廢話了。我要你學會的兩種技術，第一是『風行』，第二是『感』。」

「感？就是你之前說三種預言術裡面最簡單的那種？」

「沒錯。」

「那風行呢？」

「這個你應該也不陌生，我相信法萊雅在帶你來到風城的途中，肯定曾經用過這種技術。」

溫德爾沉吟道：

「是在趕路時用的那種像是御風而行的技巧？」

「對，你也只有學會了這種技術才有辦法在春分之前趕到春分點，而且這也是臨界者用於保護自己的基本技術之一。」

「保護自己？」

「正是。風行的意義就在於藉由風的幫助，大幅提高身體的行動能力，你想想，只要你敏捷到沒有人能碰得到你，不就是保護自己最好的方式了嗎？這也是我希望你學會風行的最大用意，如此一來，假如在法萊雅進行儀式途中發生任何危險，你至少還有一種可以自保的方法。」

「原來如此，那麼學習感的用意是？」

「同樣是保護自己。與其說是預言，所謂的感更像是種單純的預感，它只能很模糊地給你一種感覺，讓你知道接下來的數小時到一天內大概會發生好事還是壞事。」

溫德爾皺眉道：

「這也未免太籠統了吧？如果不能明確知道何時會發生什麼事，那又有什麼用？」

莫恩道：

「確實，這是不少傾聽者普遍詬病感的原因。但在我看來，感還是十分有用的，首先，它沒有什麼副作用。再者，當感告訴你可能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時，你可以以此做為參考，思考原本接下來這段時間內自己打算做些什麼事、中間有可能出什麼差錯，然後據此重新擬定計劃……」

一邊聽著莫恩說的話，溫德爾突然有種感覺，莫恩所說的感，似乎與他以前在伐木隊用來預測天氣的方法十分類似，同樣都是融合直覺與經驗來改變未來的方法。

「……然後在有可能出差錯的地方格外小心，進而避免掉那些可以避開的麻煩。」

聽到最後一句話，溫德爾忍不住問道：

「難道有些麻煩就算知道也無法避開？」

莫恩似乎沒料到溫德爾會問這個問題，愣了一愣才緩緩道：

「是啊，因為有些時候，不、甚至應該說時常都是如此，我們根本無從得知在預言中看見的未來，究竟是警告，還是陷阱啊。」

出發後第三天，法萊雅一行人已經越過了伊特納河，開始向東南方，也就是蘇菲特共和國的方向前進。他們能在三天內就來到伊特納河的另一側，也是一路上都運用御風術沿著人煙稀少的小徑飛快奔馳的結果，雖說如此趕路相當耗費心神，但相對的在接下來的路上，他們將能在最舒適的季節悠哉旅行於大陸第二大的平原—伊特納平原。

正如其名，伊特納平原的名字起源於奔流其上的大陸最長河—伊特納河。拜伊特納河以及這兒普遍比山麓平原溫暖許多的氣候所賜，廣大的伊特納平原、尤其是中部緊鄰首都莫諾珀利的區域，便成為了合眾國物產最豐饒的地區。

根據合眾國皇家稅務官的統計，全國大約百分之七十的農產品都源自於伊特納平原。這也是為何當初蘇菲特共和國、合眾國與利爾都千方百計想要將這片土地據為己有的原因，當然，最後成功的還是武力最為強大的合眾國。

看著直直延伸到天際的廣闊田野，法萊雅清楚意識到，合眾國之所以能如此強盛，並不單純是因為有臨界者的幫助，使其能在和鄰國的交鋒中無往不利，另一大原因也是因為擁有伊特納平原這塊寶地。畢竟，不論一個國家的武力再怎麼強大，如果無法確實養活生在其中的人民，終究也只能落得分崩離析的下場。

某方面來說，這也是她往後必須面對的挑戰。

一越過伊特納河，一行人旋即到最近的市集去買了七匹馬，如此一來只要每天騎行八小時，就能輕輕鬆鬆在春分之前到達目的地。

馳騁在初春的伊特納平原上，法萊雅等人都感到相當的舒暢，本來臨界者對風的感受度就特別敏銳，在溫煦的春風輕拂之下，更是令他們加倍迷醉。也許是因此，突然之間玩興大發的埃爾一揚馬鞭，便如箭離弦般猛衝了出去，瑪格麗特看到後「哈」地一笑，也策馬追了上去，轉眼之間，兩人便與其他人拉開了距離。

瑪格麗特追上埃爾後，便跟在一旁與他並肩而騎，埃爾瞥了她一眼道：

「我就知道妳肯定會追上來。」

瑪格麗特笑道：

「這是當然。春天這麼舒服的季節，不趁機好好跑一跑不是太可惜了嗎？」

「這倒是難以否認。」

「是吧？對了，我一直想問，為什麼你總是把法萊雅叫作小公主啊？你以前就認識她了？」

埃爾微笑道：

「講的好像我認識法萊雅很奇怪似的，妳倒不如跟我說說村子裡有哪個人不認識克奈特的女兒？」

瑪格麗特瞪了埃爾一眼，沒好氣道：

「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那種單方面的認識。」

埃爾重重嘆了口氣道：

「唉，明明是這麼好的天氣，妳幹麻偏要提起這種不愉快的話題？」

「認識法萊雅這件事讓你感到不愉快嗎？我看你倒是挺喜歡她的。」

「瑪格，我們可以不要再討論這件事了嗎？」

儘管埃爾這麼說，好奇心濃厚的瑪格麗特卻不打算就此罷休。

「為什麼你就是不肯說你和法萊雅是怎麼認識的？」

這時，剛好加速跟了上來的法萊雅聽到這句話，臉色立刻為之一變，聽到馬蹄聲，埃爾回頭瞥了法萊雅一眼，皺起眉頭道：

「妳到底為什麼這麼想知道？」

「那你又為什麼這麼不想說？」

眼見瑪格麗特似乎是鐵了心要追問到底，埃爾無可奈何地長嘆了一口氣，仰頭望天許久，才低聲說道：

「因為，這會令我想起已逝的摯友。」

此時也已經跟了上來的拓夫和葛蕾絲，聽到這句話，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沉重的表情。雖然騎在埃爾身後的法萊雅很想當作沒聽見，但是當她低下頭來，卻好巧不巧看見地上的那叢植物。雖說現在並不是那種植物的花期，當然更不可能看得見它白粉相間的花朵，法萊雅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它還沒開花時的樸素模樣。

纈草，俗稱的安眠草。

同一時間，埃爾的下一句話鑽入了法萊雅耳中。

「妳也見過他，瑪格。就是在十年前的那次歌，代我而死的派恩尼歐．比崔特。」

想起那時候，瑪格麗特不禁臉色微青，但隨即面轉困惑道：

「不對吧？那一次他不是和我們一樣是最後的倖存者？我很肯定我沒記錯。」

「妳沒說錯，但他仍是因此而死。要不是因為那次的歌，尼歐也不會在隔年春天因為擔任歌者而死。」

不、不是的。

瑪格麗特想了一想道：

「你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當初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那次的首席和者不是你，明明在那之前連續兩年都是由你來擔任。」

聞言，埃爾苦笑道：

「那是因為在出發前一天，我一時不慎導致右腳嚴重骨折。」

瑪格麗特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不是的，那不是你的不小心造成的。

「因為這樣，克奈特大人便當機立斷讓尼歐來代替我。」

「這跟你會認識法萊雅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是因為法萊雅是尼歐的女兒啊。就連尼歐結婚時，他都還邀我作為男方的見證人呢。拓夫、葛蕾絲，你們記得這件事吧？」

「當然。」

「嗯，我也記得。」

也許是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埃爾露出了悲傷的笑容。

「所以瑪格，妳說我怎麼可能會不認識法萊雅呢？」

瑪格麗特沉默了半晌後，小聲道：

「抱歉。」

埃爾搖了搖頭。

「沒什麼好抱歉的，真要說抱歉的人應該是我才對，但是我又該跟誰說？對克奈特大人？對法萊雅？還是對洛爾大人？」

沒有人回答，只有春風輕柔地拂過長草，發出了沙沙的聲響。

「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覺得……是我害死了尼歐。」

這句話傳入法萊雅耳中的瞬間，她突然覺得像是有隻手猛地掐住了心臟，令她難受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是我……苟且偷生地活了下來。」

不對，實際上害死父親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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