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哈圖拉第七次來到這時間點。
「堅決反對!」胡古拉拉氣得重重敲下手杖,「聖殿絕不可能讓外人進入,即使一分一刻也不行!」
哈圖拉微微抬頭,這樣的劇本早已見怪不怪。胡古拉拉──主政大臣──身材高大但稍微發福,穿著層次繁複、腰部與肩膀上都有深金屬色與厚重織物打造的高階官服。那額頭寬深,眉毛粗濃且常年緊鎖,銳利的雙眼猶如隨時在評估威脅的鷹眼。
那人防禦心強、不喜歡外人介入,即使不是國政大事也一樣。
但哈圖拉認為,胡古拉拉只不過是怕自己的地位遠遠不及他這位外來的神官。不過,他身旁的咖夫米──大掌祀──則不同。這位身形較為瘦長、佝僂,眼角帶有深邃的歲月皺紋,眼神平時看起來有些溫和疲憊的長者卻並不在意,只要談到古文字或石碑,眼睛會瞬間發亮。
「在下認為,這和我們烏拉主神並無衝突。」咖夫米的語氣相對於胡古拉拉實在太溫和了。「我的王,他們來此為了交流,而且聖殿裡並沒有什麼貴重的──」
胡古拉拉再次敲下手杖,大聲喝叱:「沒有?咖夫米!你是被他洗腦了,那塊石碑……」
哈圖拉低頭忍住竊笑,他心想,這劇情幾乎沒什麼變過,有的話,也許只是那些字句有點改變。想當然爾,又是一番激烈的爭吵。
「你們兩個……」王座上的庫‧拉庫終於開口,瞬間爭吵像是被關了開關,一點聲音也沒有。「這件事,我再研究看看。咖夫米,不妨帶我們貴客前往城區遊覽,也許等他更瞭解我們這裡再說。」
「我的王──」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nbEAsrlOM
「今天會議到這裡結束!」國王庫‧拉庫猛地拍向扶手,他的聲音響亮,一旁的侍衛快速將手中長矛往胸口靠攏,手腕與胸膛的金屬碰撞發出整齊、清脆的鏗鏘聲。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TeZne2rh
胡古拉拉隨著國王庫‧拉庫離去前,留下輕蔑的眼神與哼聲。殿堂裡,火光搖曳,讓那些冰冷且灰色的磚牆顯得更加冷清、落寞。
庫‧拉庫最終還是會聽從胡古拉拉的建議,把他驅除出境的,哈圖拉心想。
「使者,走吧。我帶你去城區逛逛。」咖夫米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走向大殿門口,步履顯得有些蹣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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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圖拉走在擁擠的大街上,他閃身在人群裡穿梭,市集雖然熱鬧卻落後。
他不覺得新奇,只因七次重複的旅程內,他早摸清了整個環境。
這是一片名為「瑪姆」的大陸,部分沉入海底變成像是許多島嶼,海水受到潮汐影響而退去後,那些陸地便會再次出現。而靠近大陸西南地方則是相對廣大,城池依海而建,皇宮則在地勢較為高聳的地區。
雖然稱為城區,可這裡並沒有高聳的科技建築,有的是由灰色粗岩與厚重磚石築成的矮房。街道寬闊但地面略顯凹凸不平,踩上去能感覺到沙塵與石縫間的顆粒感。
午後熾熱的陽光灑下來,將整座城市的磚牆烘得微微發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乾燥香料、烤穀餅香、乾草與牲畜皮毛的特殊氣味。
這裡的居民大多身著粗麻布或獸皮織成的長袍,腰間繫著寬大的皮帶,皮膚因為常年曬太陽而呈健康的深銅色。普通百姓的衣著以土黃、深褐為主,只有少數貴族或富商的身上,才會出現類似胡古拉拉那種染有深金屬光澤的厚重織物。
攤販們高聲吆喝著,石台與木架上堆放著一籠籠長相奇特的禽鳥、盛放在陶罐裡的濃稠蜜酒、一束束散發著辛辣香氣的乾燥植物,以及剛從城外運進來的粗糙鐵器與骨雕工藝品。每隔一段距離,街道兩側就會豎立著小型的主神烏拉──有著雙翼,頭髮捲曲,雙手張開──石雕柱,柱頭燃著帶有香氣的油脂火把,即使在白天也冒著杳杳青煙。
巡邏的侍衛身穿與大殿內同款的皮甲與金屬胸板,手持長矛,足音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維持著這座古老城池微妙的秩序。
「真抱歉,哈圖拉大人,讓您失望了。」咖夫米沒有回頭,只是低語喃喃。
「沒關係。」哈圖拉說。「也許,我們該來個幾杯。」他拉住了咖夫米的衣袖,看向一旁一間頂著乾草的酒館。在初來乍到時,他是在這間酒館遇上咖夫米。
當時,咖夫米身旁帶著一眾侍衛,突兀地在這間酒吧裡獨自飲酒。哈圖拉走過去和他打招呼,侍衛迅速使出的長矛讓一旁的眾人驚嚇,可很快咖夫米舉手制止,然後兩人就這麼聊上了。咖夫米對知識的渴求不同凡響,任何未知的領域都讓他欲罷不能。
哈圖拉則從他口中聽聞這裡有塊石碑,上面刻著的文字在咖夫米的繪畫下很像哈圖拉熟知的斐利斯文字。他想一探究竟,卻被咖夫米反對。他能從咖夫米的眼中看到對未知的渴望,但也看到對於冒犯神祇的恐懼。
他當時想著,也許那塊石碑真的有他要的線索。這地方以石碑記載文字的地方多到不計其數,這幾次明查暗訪後發現,那些記載的文明並不屬於他們,經歷過許多世代更迭,文字雜亂而不統一。他聽到咖夫米提到時整個人精神為之一振,也許他缺少的,正是他們口中在聖殿裡的那一塊。
只是,過去的七次裡,每次都難以進入到真正聖殿的領域。
他不是沒試過直接硬扛,但最後進入聖殿的那關卡上,咖夫米都會阻止他,又或者被人發現通報,然後庫‧拉庫會帶領重兵前來,畢竟聖殿就在皇宮下方。
無論咖夫米是背叛又或者捨身營救、無論在哪個場景,那就像註定好的,庫‧拉庫那一根射來的箭都會貫穿咖夫米的胸膛。
接著就是國王領著大軍壓境。
他明白自己的咒術不可行,方陣一開,聖殿入口的大廳結構極其脆弱,會因承受不了龐大的壓力而塌下,讓所有人都命喪在那裡。第二次就是如此。
最終他只能看著塌陷的巨石與慘死的大掌祀。
別無選擇,只能再次重啟。
然而,重啟並非毫無代價。
那種曾經能獲取記憶的晶石,啟動一次就少一顆,而且對於時間線的干擾會產生如何的預期效果,他也不清楚。哈圖拉想到這裡,拿起木杯,把那香甜的水果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放在桌面。
那一聲,驚動了咖夫米。
「對不起,哈圖拉大人。恐怕要浪費你在這裡一年的時間了。」
哈圖拉看向袖口的編織縫裡,微微的藍光正緩緩退去。他知道在手腕處那個像是十字形的時空印記正在急遽遞減,很快就會到達臨界點而發出紅光。
他心裡越來越焦急,自己的時間並不多了。
「咖夫米。」他說。「要不,再讓我們冒險一次?」
「再……一次?大人是什麼意思?」
哈圖拉搖搖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決定直接說出真相。
「咖夫米。」哈圖拉抬頭看向他。「你們的記載實在太簡陋了。我需要石碑上的文字,你也一直很想破譯上面的內容,對吧?」
「大人!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當然,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你這麼說。早在好幾次之前我威脅過你,你也這麼回應我。」
咖夫米愣了一下,但很快回過神。
「等等,使者大人,我、我……我還沒辦法理解。你說好幾次?但這一年多以來你沒有跟我──」
「不是這一年多的事。而是這條時間線我重啟了許多次。」哈圖拉將視線落回到眼前的木杯上,「什麼方式我都試過了,但你都會死在我面前。 而殺了你的,就是你的王。他會毫不猶豫地對你射出那枝箭。」
咖夫米嘴微微張開,喉嚨發出細微的聲音卻沒法說出正確的字。
「大、大人……我盡力的為你辯護,沒想到你真的覬覦那裡的東西……」
哈圖拉轉過頭,「咖夫米,我是覬覦上面的資訊。如果說那裡有什麼貴重的東西,我可是一點都不在意。」說完,他拉起袖口,露出手腕上的印記。十字形符號環繞整個手腕,依序發著藍色的微光繞行,然後遞減。起初,它可是全亮著的。
咖夫米一臉驚訝。
「哈、哈圖拉大人,那是……」
「這你目前還無法理解。」哈圖拉拉下袖子蓋住印記,「只剩下最後一個方法了──由身為大掌祀的你,光明正大帶我進去。並且,絕不能通報你的王,他永遠不可能允許。」
「那你說的神官──」
「不過是一場騙局。因為前幾次失敗的經驗,我想用溫和一點的方式讓你們可以接受。但胡古拉拉一定會遊說庫‧拉庫反駁你的建議,儘管我已盡可能教你們許多知識,但他們不見得會相對回報。」
「真的嗎?哈圖拉大人!」咖夫米一臉茫然的看著他。
「上一次,他們直接派人來暗殺我們。」哈圖拉以食指敲了敲桌面。「我一直說服你,可你每次都堅持要和你的王溝通。你越是說服,越讓他有戒心……」
「可這──」
「如果你也好奇你們的神,想告訴你們什麼,最好帶上能紀錄的東西。假如真找到我要的內容,那麼你將會見證奇蹟發生。」
咖夫米喉嚨滾了一下,最終開口說:「好,我帶大人進去。今晚皇宮內設宴邀請北方海國家,他們會把兵力集中在上方。」他打量了哈圖拉身上一眼,「但您這身行頭必須得換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