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亞瑟……你──有聽到我的聲音吧?」
誰,薩洛梅?不是。那不是他沙啞又有勁的聲音。亞瑟的耳邊出現了一抹聲音,又再呼喚了一次。他沒聽過那種音調,而且不像是個實體,更像是從某個巨大洞穴中輕聲呼喊的樣子。他無法辨識是男是女,只知道那聲音讓他感覺到溫和而平靜。
亞瑟想起過去他走神時,那些聲音總是會這麼呼喚著他。
「睜開眼睛吧。」
瞬間,那聲音彷彿就靠在他耳邊。
亞瑟猛地睜開眼,迅速抬起頭。他愣了一刻,不久之前的認知與目前相互衝突,他記得自己應該已經耗盡,然而,目前他正站著。眼前的景象更是讓他錯愕萬分,絢爛的光彩懸浮於半空宛如凝結的彩帶,就像在靜止的時空裡編織出一幅迷幻的構圖。
他低頭,這些光彩來自於劍端底下的噴發,彷彿刺破了什麼。熟悉的身體頂在太陽劍上,而阿克斯納克的頭顱早已如他腦海中看見的景象一樣──一片模糊,看不見任何碎裂的骸骨,如同命運終章的象徵。
亞瑟抬起手,雙手如實出現在眼前,而且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還有皮膚上的觸感。他蹲下,微微側仰看向跨坐在阿克斯納克身體上的人,他空洞的眼神裡出現無限疲憊。
「我死了嗎?」他再次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那聲音再次傳入耳畔。
亞瑟猛然回頭,卻沒有見到任何人的身影。
「誰?」他站起,走了幾步,甚至抬頭察看,然而那裡也不過是之前的景象。
「是札茵嗎?」亞瑟又說。
「很遺憾,我不是札茵。」
「是誰?這樣凝結時空只有札茵辦得到。」
亞瑟得承認自己是胡亂猜測,畢竟那聲音與札茵有天壤之別。他立刻轉身,一道光,從那些奪目的光彩中被撕裂、凝聚。它像是從空氣中蒸餾出的一團純粹能量,隨著逐漸擴大,光芒耀眼刺目,迫使他不得不舉起手臂遮擋。
透過指縫,依稀有道身影自光中緩步踏出。
白光裡的影子並不高,更可能跟他一樣,只是它被柔和而神聖白光籠罩著,即便亞瑟凝視再久,依然無法辨清面貌。
「所以……接下來還要繼續打,阿克斯納克?」亞瑟說。
「他?噢,不,我才不是他,而且我也不想跟你交手呢,亞瑟。」那白光的影子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亞瑟的手臂。「你是不是剛剛想到繼承儀式那一幕?」說完,它再度發出輕快的笑聲。
或許,又是某個原魂什麼的,他心想。他有點不耐煩,這神靈的領域他不想去瞭解。
「哎,別這麼不耐煩,而且我才不是原魂呢。」它彷彿能洞察到他的思緒。「不過……札茵的確是傑出的守護者,稱職的原魂。能獲得世界樹的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像你一樣。」
它的頭微微一偏,或許如聲音所說的是一種讚許、認同,但在亞瑟眼裡卻是一團不斷擾動的光芒。
「啊,抱歉。」它撓撓頭。「差點忘了自我介紹──我就是他們口中的『大天使』。」
「大天使?」亞瑟皺起眉頭,心中仍滿是懷疑。那位萬眾敬仰、傳說中的大天使,怎會現身在他眼前?
這不可能。他直接否定了眼前的存在,更像是自己在經歷一場夢境。那位「大天使」是至高無上的創世之神、唯一本源,是信仰與寓言中才會出現的存在──怎麼可能有具體的形體,與人對話?
「你的困惑,我明白,亞瑟,」那聲音安穩地說,「信不信……取決於你。」
那光影彷彿將手放到腹部間,微微躬身。
「我的全名是菲‧奧拉‧米亞(Fe’Ora’mia)。那是過去眾天使為我所取的稱號,其原意為──萬物創造主。雖說我並不怎麼喜歡這個名字,但那是它們的意識對我的一種投射,我無權拒絕。」
那聲音平靜、沒什麼明顯起伏,卻讓亞瑟聽起來有種沉甸甸的氣勢。
「我本無形無貌,也無具體的存在形式,也許──讓你用更熟悉的方式來理解,會更容易些。」
話音落下,周遭的光芒逐漸黯淡,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滲入亞瑟的神智,如潛流穿過心靈深處。而那道模糊的身影,也漸漸凝聚出熟悉的輪廓與高度──是亞瑟再熟悉不過的一個人。
可這怎麼可能?他倒抽一口氣,脫口而出:「雷爾夫?太好了,這又是什麼新把戲?」
那位雷爾夫凹下嘴角,攤開手聳肩。
亞瑟將頭湊進,瞇起眼仔細看了他。不對!雖然有著雷爾夫的面容、有著他每一處細節,但眼神透露的訊息並不像那老狐狸,連嘴角都不像。
「老狐狸?你這麼形容他?」那身影驚愕中笑了出來,拍著大腿。「也許,我從來沒認真去看過人的心理。有時候想的、說的與真實內心的都不一樣。好吧,我承認,模仿意識的表現對我來說真困難。但,這就是自由意識。」
亞瑟狠狠沉了一口氣,他正想說可是卻被對方伸手制止。
「我知道你很不耐煩,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會向你解釋。好嗎?」那人說。
亞瑟卻是搖搖頭。「那你應該也知道,在這世上我最受不了的人,就是他了。」
「雷爾夫?」他撇了一個懷疑的眼神。「不會吧。我看見的可不是這樣。你這人可真是一點也不老實。」
亞瑟微微扶著額頭,不想多浪費時間。要來個痛快就快,他想。而那人卻像是被什麼驚醒,忽然抬起頭看著他,然後發出一聲近乎打趣的鼻息。他很快學會雷爾夫一貫的舉止,輕摟亞瑟的肩膀,語氣戲謔而熟稔:「哎,我就說不要這麼不耐煩了嘛,輕鬆一點,反正我們時間多的是?」他挑了挑眉。
那人、那刻彷彿都與真實的雷爾夫一樣,連挑眉的弧度與語調起伏,都像是複製自記憶中的雷爾夫──毫無破綻。亞瑟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應對。他自己的確有所隱瞞,某些事情,甚至對自己也說不清楚。
亞瑟想反駁,但那人卻伸出指頭,輕壓在他唇上。
「噓──顯然,我真的想跟你較真了。」
「跟我較真?」亞瑟聳聳肩。「哪件事?」
「認真要說服你相信──『我是大天使』這件事。」那人說。
「那我等著看呢。」
大天使的神色忽然變得冷漠而狡黠。
「如你所願。」說完,他伸手點了亞瑟額頭。那瞬,一抹光從指尖發出直接撞向他的視線。那抹光裡有許多影像,也許僅僅只是一幀,可好像讓他參與過了那一整個片段。他在烏拉‧瑪革,在雷爾夫、在布萊爾,在其他人的視角裡看見了自己。那些被隱藏、吞噬的記憶快速組織成他的回憶。
亞瑟本能地抗拒,但那些在烏拉‧瑪革的經歷不容他否認,一切都如同雷爾夫與布萊爾曾對他說,而且更加詳細。
他愣愣地望著緩緩消失的白光,覺得喉嚨一陣乾澀而說不出任何字,驚愕得忘了閉上嘴。
「這可不是我虛構的。」
「不,這不可能──」
那些片段讓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如此在意那兩個人,或許直覺從未錯誤,也透過身體悄悄地告訴他──他們從未欺騙過自己。
不,他總是知道,只是那些過往不存在記憶裡,然後第一反應就是抗拒。
也因如此,身體的感受直接幫他做了決定,儘管屢次不願,但在兩人的懇求下依然會答應。在拯救布萊爾的行動裡,他在烏拉瑪革的酒館秘密會議中否定了雷爾夫的提議,也是出自於心裡忽然冒出雷爾夫白白喪命的畫面。那股莫名的憐憫讓他無法理解。
而進到監獄裡,布萊爾在眾目睽睽下遭受羞辱時,心裡莫名湧起那股突如其來的憤怒──當時難以解釋,現在卻真實得令人顫慄。
雷爾夫不會這種把戲,更無法直接穿透他的思緒。
這些私人的事,外人不可能知道,連薩洛梅他都沒跟他提過。
他看向那位自稱「大天使」的人,不知道該說什麼。而大天使則像是看透了他此刻的情緒,勾起雷爾夫那抹熟悉的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情緒很複雜,對吧?」他語氣溫柔,神情像個真正的老友,而非高高在上的創世者。
「其實,」他說,「我本來考慮用另一個人的模樣出現……但我知道,她對你意義重大,所以臨時改變了主意。你應該開始正視自己內心對他們的感覺了,就像你對愛默兒說出的那樣。失去記憶不代表失去過去的一切。你的身體、靈魂會替你發聲。那不是幻覺,也不是偶然。」
大天使停頓了片刻,側頭微笑。
「不過──如果你介意,我可以換個樣子。」
亞瑟望著眼前那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心中長久以來對「大天使」的疑慮終於悄然消融。
也許,他真的是第一個當面懷疑萬物之主的人。
「不必了。」亞瑟搖搖頭,神色漸漸平靜下來。「我想……我什麼也瞞不了你。不過……我究竟怎麼了?我的手,怎麼在一瞬間就……恢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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