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已到尾聲,夜也已深。
聖安克多將手上的書本闔起,聽他說故事的小男孩──艾盧尼亞──早已不在懷裡。那男孩在故事進行到一半──在晚餐開始之前,已經沉睡。蓓蕾兒將他輕輕抱回房間,讓他繼續在夢中探索屬於自己的冒險。
他看著壁爐上燃燒著搖曳的火,停頓了一下,彷彿錯過了什麼。
竄入鼻腔的餘韻讓他想起來了。
聖安克多覺得自己就像是那位睡著的小男孩,即便呼呼大睡也要抓著那本書不放。他看向熄燈的廚房入口後方的那張餐桌,彷彿坐著那兩人的身影。慈曼達和蓓蕾兒招呼他的聲音不只一次,而他每次都回絕她們倆。
他記得那時候只有抬頭看了她們一眼,接著再次將回憶投入那本書裡,一頁頁翻過。
聖安克多別過頭,看向窗外的飄雪,細微的冰晶被火光映照得閃閃發亮。啊,在外面的那兩人不知道何時回來。他想起早上路尼斯與湯姆出門的時候好像忘記帶上大雪鞋,但誰也無法料到雪會越下越大。
過往的事跡如同未清理的藤蔓,千思萬蓄縈繞在聖安克多腦海裡。但他認為自己可不像亞瑟,一頭就會栽入那片回憶裡。
聖安克多站了起來,看向靠近書櫃的窗邊,路尼斯在那片牆上劃下的記號歷歷在目。他不用算大約也能知道他們來到這兒應該已有幾百日了。他的餘光看向漆黑的窗外,白點瘋狂飄落,雪勢更加狂野。窗戶玻璃上映照他的面容,若不是今天再次回顧,恐怕自己也沒想到這裡的時間對他身體侵蝕到什麼程度了。
聖安克多忍不住摸向胸口──一個凸起的東西被藏在衣物下。
他將它拉了出來,凝視著。
一塊鮮紅的琉璃石被鏤空金屬──金銀雙色交織的球狀體──項鍊包覆著。
「亞瑟,你有個小粉絲了。」
他嘆了口氣,收回項鍊,將書本放回到書櫃上。今天的事情過後,是時候找一條皮繩來固定它們。又或者……請路尼斯好好加強一下,否則那小子恐怕會埋在下一次的書本和櫃子下。
插入書本後,門口傳來開門的聲音。
兩股不同顫抖的聲線竟因寒冷哀嚎連連,猛力哈氣,接著又是一陣隨身裝備撞擊木牆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被大雪折磨得疲憊之人,已經累得隨意將武器掛到門後的聲音。
這裡的結界沒人看得見,想必,也只有那兩人了。
聖安克多仍是好奇,微微扭過上半身。門口附近有一片整衣鏡,他看見路尼斯的身影,而對方也透過那裡看見了他。四目相交下,路尼斯愣了片刻,彷彿像是質疑他怎麼還醒著。
聖安克多哼笑一聲。
他笑的是自己竟然隨著那本書而停留在過去,差點忘記目前的路尼斯長得怎樣。他得承認剛剛看見路尼斯那一眼,有點像是看到陌生人。如果沒有今天這樣的契機,或許沒有察覺到那些日子流逝得這麼快。
有趣的是,路尼斯少了當時年輕的俊貌,臉龐實著圓潤不少,而且還留著那把大鬍子,感覺如同當年的漢比。而他身後的湯姆卻一點變化也沒有,一如既往的瘦弱貌,無數的歲月對他來說像是微風。他懷疑這傢伙是不是不曾有過青春。
「我以為你們都去休息了。」路尼斯拍了拍身上的積雪,然後一腳將其掃到門口邊。
聖安克多先是為路尼斯的動作白了一眼,隨後無奈地說:「艾盧尼亞吵著讓我唸那本書給他聽。然後看著,我的時間也被偷走了。」
「哈,辛苦你了。」
路尼斯進入書房,半蹲在火爐前取暖,嘴裡碎唸著這顆冰封星球有多冷;湯姆則跟在他後面,直接盤腿坐在地上。那兩人身上的皮毛上凝結了一顆顆水珠,連皮甲顏色都顯得更深。溫暖的火持續燃燒,試著奪去那些深漬的水氣。
「對了,你最好在書架前弄條皮繩攬住書本。」聖安克多說。「艾盧尼亞為了拿《亞瑟》那本書,差點就被壓在底下了。」
路尼斯猛地回頭,神色緊張,可卻在幾秒後垂下頭,嘆了氣:「有你在,應該沒事了。我明天去飛船上找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東西。說來奇怪,那小子不知道為什麼,對那本書就是放不下。」
「也許你也是?別忘了把那本當床邊故事唸的始作俑者是你。」
路尼斯抬起頭,揚起一抹苦笑。「那本還是你寫的呢。」
聖安克多聳了聳肩,拒絕承認,只以哼笑回應,隨後他離開書房走向廚房。微光裡,那只黑鍋靜靜坐在火爐上。打開時,白煙滾滾衝上他的臉──裡面又是「燉菜」。他可以從那味道看見裡面該會有什麼東西。他想起不久前蓓蕾兒才下來重新加熱過。
他提著鍋子來到書房,放到書桌上,然後從一旁的櫥櫃拿出幾副碗與調羹。
那刻他正想抱怨他們兩人就只會站在那裡而毫無作為,可當一抬頭,那兩人卻是瞪大眼睛看著他,一臉驚訝。
「怎麼?看見老人提著鍋有什麼驚奇的嗎?」
「不……」路尼斯指著鍋子下面的桌子。
聖安克多低頭看了一眼後抬起。那桌面厚實,聽說是一種路尼斯稱之為「塔達」(檜木)的樹木製成,有種淡淡的香味。他很喜歡那種味道。
「聖安克多,這樣好嗎?」湯姆忍不住問道。「呃……我是說你把鍋子放到桌面上了。」
「不放這裡,難道要放地上?」
「不是,你不是很珍愛這……」路尼斯說得吞吞吐吐。「上回慈曼達也是,然後被你──」
聖安克多想起來了。他曾經對慈曼達碎唸過。他不喜歡書本以外的東西放在他的桌子上,理由很簡單,會有食物殘留的味道。
「此刻就別在意了。」他聳了聳肩。「我剛去廚房,那裡太冷了。我不忍心再把你們送回到冰庫裡去。這裡比較暖和。」
說完,他盛起一碗碗的食物遞給兩人。「也許我們這時應該都需要它來填飽肚子。」裡面該有的東西,都有了。
路尼斯走向前朝大鍋子內看了一眼,然後皺起眉頭。
「蓓蕾兒煮的?」他問。
「慈曼達在她身邊,放心吧!」聖安克多白了他一眼,拉開椅子坐下,作為身先士卒的榜樣吞了一口。很好,沒有意外,他點點頭,端起碗後大口一喝。
他的餘光看見路尼斯仍是有些遲疑,但有這樣的反應很正常,他的骨子裡已經刻下那股被「殘害」已久的基因。
「快吃啊!該是讓它把你們身體裡面的冰塊融化的時候了。」聖安克多一口吞下,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進入腹部,他有種渾身都著起火的感覺。隨後又舀了一碗,而路尼斯轉頭看見湯姆同樣吃的淡然的情況下,吞嚥了一口後也拿起碗。
這傢伙誰不看,竟然以湯姆作為準則?聖安克多心想。他是不是忘記湯姆基本上沒有評論過什麼菜色,無論端上了什麼他都會一律接受──只要是那東西能吃的話。
他看見路尼斯呼嚕大口喝下湯,忍不住想笑。
「人,找到了嗎?」聖安克多問。
湯姆安靜吃著,沒有回應。片刻,路尼斯微微抬起眼,瞥了湯姆然後囫圇吞下口中的食物。
「倖存者的聚落有聽到一些消息。不敢肯定是不是那傢伙,但據描述是那樣沒錯。我們明天還要再去一次。」
聖安克多碩大的鼻翼擴張,嘆了氣息。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ZWwo3WW5P
「首先,別老是『那傢伙』,他可是有自己的名字呢。」
「叫習慣了,改不過來。」路尼斯哼笑。「你們還幫他取了個『艾薩爾』那麼拗口的聖名,真是難發音。」
「明日,你們還要出去嗎?不考慮等這場雪小一點?在找到他之前,你們可能會先變成活冰棒。」
「沒人會知道這場雪會突然下得這麼大,如果我們都快受不了,那傢伙肯定也是。」
聖安克多忍不住又嘆氣。「看這跡象恐怕明天的風雪會更大。」
「那也得要去,他可是我們的伙伴呢。」路尼斯再次舀了一碗,趕緊喝上一口。
聖安克多看著他那副模樣,有些心疼,畢竟在深雪裡行走,得貢獻不少體力。湯姆看著路尼斯也忍不住笑了出來,然後自己面對著那鍋燉菜,眼前碗壁的溫度似乎已經無法滿足,所以他搓揉著雙手,接著將掌心貼到鍋外。
「啊,對了!」湯姆問。「聖安克多,你是哪時候察覺這件事的?」
「是啊。我還以為你對我們開了什麼大玩笑。」路尼斯微微揚起嘴角。
「路,我那時候也是。你看看希魯當時那個臉……」
路尼斯與湯姆的對話就像外面的風雪聲,幾乎在聖安克多的耳裡都變成了背景音。他抬起頭又低下,用調羹輕輕攪拌著。過去那道通往記憶的大門彷彿矗立在黑夜裡等他開啟。他看見自己走在那條道路上,緩緩推開──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片漫天覆蓋的白雪上,思緒化成手中的圓鍬,一把把將深埋在記憶深處裡的秘密挖了出來。
那日,也是這樣的對談,但沒這裡那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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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利斯 主神官繼任後的某日,文官史庫室──
聖安克多經過辦公區時,發現史庫的門微微打開。這裡雖然沒有過去管制的那麼嚴密,也可以讓有需要的人來調閱,但也沒那麼隨意。而且,他還沒老到記不得今日才剛結清過大量的文件,裡面沒有申請查閱的文件。
他走進昏暗、沒有開燈的甬道,周圍的書架高聳,像是在黑暗中默默注視他的守衛。他緩緩移動身軀,穿過擺滿書籍的櫃子,看見檯燈前站著一人。昏暗燈光下,那人正翻閱著厚重的獸皮書,淚水滴落在頁面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他承認,當時內心抽了一下,但想到了這裡所有的文件都是防水墨的複製本後鬆了口氣。他很怕那些書籍和文件變成跟過去地窖的書本一樣──大部分字跡早已糊成一片。
「薩斯吉?」聖安克多一眼認出了他。
「聖、聖安克多……你怎麼來了?」薩斯吉慌忙擦去臉上的淚水。
「剛好有事找你,然後這裡的門又沒關……」聖安克多掃了一眼書頁,心裡很清楚這傢伙在想什麼,而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回他被悄悄進來的薩斯吉嚇了一跳。
「又是那樣?」他追問。
「不是的。」薩斯吉語氣哽咽,轉過頭時滴落下一滴眼淚。「只是剛好找資料,然後就又看到這本。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可明明──」
聖安克多從他手中緩緩抽回那張泛黃照片,然後輕輕拿著衣服按壓上面的淚痕──那張出發前的合影是僅存的一張。札米拉讓他的副官拍的。
那些人臉上笑得尷尬,而他想起當時的自己也是。儘管那位副官要求大家露出內心裡發出的微笑,但大概只有薩洛梅和札米拉兩人做得到。
「這張相片可是很珍貴的。」他順手將桌上的亞瑟傳記闔上,拍拍薩斯吉的肩膀,深深嘆了口氣。「我知道──大家都很想念他們。既然,我們好不容易有機會獨處,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薩斯吉拉著袖子隨意抹去眼淚。
「要問什麼?目前沒有什麼工程有問題。」他說。
「不是工程的問題。」聖安克多猶豫了幾秒,手指頻頻落在書面上。他抿了抿嘴,微微偏著頭說:「我想,是時候我們該坦白了。而且這些,恐怕你應該知道的──就像……那個地方。」
「什麼地方?」
「你應該知道我指的是什麼。」聖安克多說完,對他挑了挑眉。那瞬,薩斯吉的臉色驟變,雙唇微微張開彷彿明白他話語中的含意。聖安克多覺得那眼神裡有點慌張、有點不知所措。但正好,那才是他要的反應。
「你怎麼突然──」薩斯吉說。聖安克多搖搖頭,搖動著手指打斷他的話。
「沒有突然。這個疑惑我藏了很久,而且亞瑟似乎也藏了一些。」他從袖口中取出菸斗,深吸一口後緩緩吐出濃厚的白霧,「該說是他的直覺厲害,還是……是你故意的。」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薩斯吉說完咬著下唇。
「你懂。你始終都懂。」
「亞瑟跟你說了什麼?」
聖安克多聳聳肩,揚起意義深遠的微笑。薩斯吉的驚訝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峻的神情。他沒有理會,只是慢慢將前方的椅子拉出,緩緩坐下。
「你認為呢?」
「你到底想問什麼?」薩斯吉的聲音低沉而警惕,呼吸也變得急促。
聖安克多嘟起嘴,聳了聳肩。他拿起煙斗,又抽了幾口煙。
室內裡,一片沉靜。只有他的煙味,還有飄著的迷霧。
「放心,」他靠著椅背,看著隱藏在黑暗中的天花板,然後吐了一口深長的煙霧,「無論你的答案是什麼,都不會改變你為斐利斯的貢獻,也不會改變你是亞瑟夥伴的事實。」
聖安克多正坐,將那本書往上移,然後將自己的手肘撐在桌面上托住自己的頭。
「他很在乎你,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他在乎很多人!」
「是呢。但你不一樣……」他拍了拍薩斯吉的肩膀,「你伴隨他走了這麼遠。而我,只是好奇,你懂我的。」
「你就直接說。」
「你知道我想問什麼。」聖安克多深吸口氣。「比起亞瑟留給我的記憶……直接面對人,我更能感受得到那份情感!薩斯吉……」
他微微瞇起眼,直視對方。
「不,我該叫你愛勒凡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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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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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請期待 守護者:西爾克雅》
各位夥伴別急著離席啊~~
婷婷,刀片先收好!!!
請繼續看看最後的彩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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