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你們也告訴我關於艾斯的事。或者……路尼斯的也行。我很想聽聽那傢伙到底做了哪些事。」亞瑟說。
「那你準備好了嗎?」娜娜將身體貼上椅背,聲音忽然變小,「這你可不能出賣我們三個老人。」說完,她又眨了單眼。
「你們等等!」聖安克多忽然大聲一喝。那位愛寫故事的智者正在自己的書桌前焦急翻著那些書。亞瑟看他不耐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出來,也許他正在尋找哪一本是空的。
聖安克多小聲地咒罵一聲,然後越過亞瑟身邊,輕輕拍了他的肩膀。「你們誰都不能開口。」
亞瑟吐了一大口悶氣,都能看見自己的白眼翻了好幾圈。他從沒想到聖安克多會這麼堅持,像是要將每個人的秘密全扒乾淨。
娜娜看了亞瑟一眼,她和他都做了同樣的動作──聳肩,微笑,很無奈的微笑。漢比則找了椅子坐下,然後摀著額頭;湯姆顯然不想理會,只是站在他們的對面,雙眼閉上,雙手抱胸,也許他打算趁這個時候睡上一頓好覺。
慈曼達要不是去準備開水,否則又得唸他了。亞瑟看向桌上那枝筆,他難以想像那些在他書本下的主色會是以一種什麼樣的面貌出現,可能……都得看那位智者的良心了。
聖安克多終於找到了,他從書櫃上拿下一本灰色的獸皮書,坐回位置上,流利拿起註定角色的那隻墨筆,往嘴裡沾了一下。
娜娜、漢比接連說故事,那日,對亞瑟來說彷彿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冒險。他們口中的艾斯、他的雙親還有更多關於路尼斯的事,彷彿是他親身經歷過的。那些雖然是許久之前的故事,但對亞瑟來說,是那麼新鮮,也足以填滿記憶中那缺少了許多的空缺。
然而,故事總有結束的時候。
亞瑟與三人在聖安克多的房門口道別後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那故事的餘韻還在心底發酵。他選擇走出地底來到了那片森林,那裡有片空地──被炸彈轟炸過後再也沒有長出樹木──是他們習慣來的地方。
過去,他會躺在坑洞的邊緣仰望著那些爆炸出的星塵,自從薩洛梅學到了一點技巧後便開始炫技,他發動咒術,弄了兩塊可以躺在上面的岩石。可昨日那傢伙躺著抽煙管時聊的得意忘形,結果不小心用上自己手中的武器,將他自己的「躺石」炸得粉碎。
亞瑟看著一個龐大的身影飛上空中,重重落下。他對此笑得合不攏嘴。
他猜想,薩洛梅氣著離開時的表情也許是為了隱藏自己的糗事。
沒了人工日照,氣溫顯得低,他張口都能吐出白煙。亞瑟撿了一些樹枝準備前往生火,享受那寧靜的片刻。然而,他在不遠處便看見那坑洞上方出現火光。第一個想法就是薩洛梅。他內心嘀咕咒罵著。越是走近,坑裡的光也越亮。那火光裡照亮的背影不是龐大的身軀,而是體型較小的青年──希魯。
亞瑟緩緩靠近,細微的簌簌聲也停了下來。
希魯已經發現他了,但沒有回過頭。
「嗨,希魯。」亞瑟將那些樹枝擺在火堆前,在他身邊盤腿坐下。
「嗨,亞瑟大人。」
他撇了一眼,那青年慌張地擦去淚水,被抹過的淚痕在火光下微微發亮。他將目光移回,然後拿起樹枝,扔了一根進火堆。
「又想起老爺子了嗎?」
「我……」希魯說得吞吞吐吐,聲音顯得壓抑,「他、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夢,只要一睡著……我就會看見他。夢裡,我想惹他生氣,可是他、他……只是帶著微笑摸著我的頭……連恩西亞大人都是。」
說完,他曲起腳,將頭埋入胸前,雙手抱著頭痛哭。
「亞瑟大人……我、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老爺子……我沒有保護好他們……」
隨著希魯的哭聲,亞瑟也感覺眼眶裡泛出些微溫熱。
他伸手越過希魯肩膀,摟住了他。
「嘿,那些都過去了。我們可不能一直回頭往後看呢。」他輕聲說。
希魯抬起頭,猛推了亞瑟胸口,讓他一陣震驚。
「亞瑟大人!」他哭著低吼說。「你就是這樣!我寧願你對我發脾氣,也不要這樣。你就該像是當年那樣,用冷淡的眼神看我、對我發脾氣才對!」
亞瑟輕輕哼笑,強將他摟進懷裡。這次,他沒有過分掙扎。
「希魯,對不起。」亞瑟嘆了口氣。「是我錯了。我承認那時候並沒有心思可以照顧你的心情,或許我當下腦海裡都被她的回憶佔據了。」
他抿了乾澀的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我知道你對恩西亞的死很愧疚,可我得跟你說,那不是你的錯。老爺子的事也是。」最後,又補充了一句,「笨蛋才會拿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他們如果知道,一定也會這樣罵你。」
他可以聽見懷中的啜泣越來越小,隨著他的手輕輕拍打在青年的背上,像是把他內心的不安都震了出來。
希魯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亞瑟:「可、可是亞瑟大人……是我讓你失去了她。」
「哈,那是不是連西爾克雅都要算進去?」亞瑟挑了挑眉。「那傢伙可是最有機會扭轉這一切的人。」
「但、但我可是在場──」
「噓──希魯,她沒有離開。她呢,一直活在我心中。」
亞瑟不斷摩擦著希魯的手臂。「希魯……你的存在對於我和恩西亞都很有意義。」他轉頭看向希魯,眼眶感覺熱熱的,「我們在救出布萊爾後,雷爾夫告訴我一件讓我心痛的事,我沒想過自己被掩蓋了這麼久……」
「什麼事?」
亞瑟抽了抽鼻子。
「這秘密得要幫我保守,因為連薩洛梅我也沒提過。」
「我會閉緊嘴巴的。」希魯說。「相信我,亞瑟大人。」
他的臉即便變得成熟,在亞瑟眼裡從沒改變過。
亞瑟抬起頭,看向星空,也許會讓突然冒出的眼淚不那麼輕易流下。
「我和恩西亞有過一個小孩……但沒了。也隨著我的失憶消失了。」他說,「她獨自一人堅持了下來。我想,如果那小孩能順利生下,也許跟你相差無幾吧。」
他轉頭輕輕摸著希魯的頭髮。「對不起,希魯,也許這麼會對你不公平──」
「亞瑟……大人──」
「聽我說完。」他輕輕伸出手指,做出噤聲的手勢。「那也是為何當時我希望你待在她身邊。你是我們的家人,但更像是個孩子。」
「我……?」希魯咬著顫抖的下唇。亞瑟沉下眼睫,點了點頭。
「我好像可以從她的眼神裡看出些什麼。我們都很清楚,你到了依洛就只有送死的份,絕對不是刻意讓你難受。」亞瑟停頓了片刻,「那件事是意外,恩西亞不會希望你承擔這樣的罪責。」
他沉默了片刻,希魯也沒有說話。
「至於老爺子。」亞瑟又說。「我聽密絲綺說了,那樣的情況下換成是我,也會做出那樣的決定。他留給你的,就是他剩餘的人生,教你的,也是他的人生哲學。對我來說,那是最好的禮物。」
「禮物?」
「是的。一份把自己的人生交給後人的禮物。」
亞瑟輕輕拍了拍希魯的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腦海裡那些久遠的記憶。
「嘿,希魯。」他說。「我們無法花上大半輩子都在向後看,因為時間永遠饒不了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它永遠會推著我們,迫我們不得不邁開步伐。」
「亞瑟大人,你……也是這樣嗎?」希魯隨意抹去淚水,猛吸著鼻子。
「很遺憾的──是!」亞瑟點點頭。「我們都是。布萊爾、薩洛梅、西爾克雅,還有外面街上那些人都是。我想,那些逝者也不願意看見我們還停留在過去,對吧?」
「亞瑟大人還會想到恩西亞大人嗎?」
「無時無刻。」他吞嚥了一口。「雖然偶爾心臟還是會難過的要命,很想挖個洞看看能不能又回到過去,可現實就是沒辦法。這幾天我也想透了。你只要想著,他們就會活著,除非等到你遺忘他們的那一刻。」
他轉過頭,向希魯挑了挑眉。「你要聽另一個秘密嗎?目前也只有卡赫巴大人、聖安克多和薩洛梅知道。」
「什麼秘密?」
「去波哈沙納那裡,我沒有說的一段。」
「快告訴我!」
「哈,這你就有精神了?」亞瑟見希魯激動的模樣,忍不住揚起嘴角。「好吧,事實上,我遇見的那個公主,非常、非常像恩西亞,在那裡……」
希魯沒了哭哭啼啼的模樣,對於亞瑟那段故事聽得出神,嘴角的微笑不曾停下。即便它不像一般的故事,後面沒有任何結尾,但其中的餘韻都足以讓他的嘴角高高掛起。
他捶了亞瑟胸口一拳,這是他的第一拳,也像是突破自己的第一步。
「就跟你說要帶我去吧!」他憤憤不平。「你就偏偏要挑那個大老粗。是我就跟你一起喝了!」
「是吶。這就是我後悔的事。」他再次摟著希魯的肩膀,只知道自己忍不住心裡的笑。「那傢伙還嘴硬,死都不承認自己看到的。」
他邊笑,忍不住又猛搓揉希魯的頭髮,卻不知希魯已經狠狠瞪了他一會兒了。
「亞瑟大人!」希魯語氣認真。「下次不要再忘記帶上我!」
「哈,我不會再犯這種錯了。」
亞瑟看向希魯,他的眼中仍是氣憤,也許那心裡沉重的愧疚感會在此刻完全消失。他向後躺,靠著土坑的斜坡。希魯也跟著他躺下。那夜裡,除了外圍細細的馱獸鳴聲,就是他們兩人談天的聲音。亞瑟說了屬於他的故事,而希魯也是。
最終,誰也不記得聊到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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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秘密就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