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再度來到了外頭,他抬頭望向漆黑的天空,那裡已經沒有熟悉的星辰,宇宙顯得空盪而孤寂。澳雷泰雅的地面也是,這裡的變化之大,他已認不得曾經的家在哪裡──那裡也被巨型船塢佔據。
他走在冷清的鋼棚區街道,曾經熙來攘往的人潮此刻僅剩寥寥幾個,稍早一部分的戰艦已先離去,還沒走的,多半正在機坪港口集結。亞瑟看向遠方,仍有些營火正在燃燒,那些圍在篝火外的居民也許不是不想走,而是走到哪兒都是一樣──無家可歸。
亞瑟走累了,隨意找了一處剛熄滅的木炭堆前。
他坐了下來,往裡面扔上一些木柴。
這樣的東西過去隨便一找都有,現在,在其他地方可是珍貴無比。路尼斯認為沒有限制的必要,過去聖安克多的遠見讓他們囤了許多,但──他們可能馬上也用不上了。
不止這些柴火。從他回來這裡後,他在街區發現了有趣的現象:這些收容的宇宙難民不吵不鬧,他們沒有因為物資而搶奪、暴動。在這樣的環境仍像是過去澳雷泰雅的氛圍,布萊爾總是會有他的一套,讓他們在吃的方面不匱乏,讓他們活得像是在故土一樣。
那把腰間的武器硌著他的腿,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拿到腿上,看見劍柄底下的凹槽仍是空著。於是,從腰包內拿出西爾克雅那封信中溜出來的綴飾──它的光澤就像他看過的那樣。
這東西挺過了漫長的時間摧殘,又來到他的手上,只是曾經持有它的那個人……
他又想著愛默兒了。
那些點滴讓他微微一笑。
他再次將自己的原魂石放進綴飾,崁上劍柄。接著,目光移上那條曾經纏繞在樹靈刀柄上的防滑布,它重複殘繞著底下的那條。雖然有點礙手,但他卻不想取下原本的,儘管那條布有多麼斑駁。他猜想,上頭的血跡也許是他,也許是斐克斯特的,不管如何,那都是記錄他們曾經的痕跡。
「還在想著斐克斯特?」
卡赫巴從背後出現,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我聽說了。大戰即將到來,會緊張嗎?」他說。
「我不確定……」亞瑟聳聳肩。「布萊爾說的是,就是盡力一搏而已。」
「嗯哼,這想法很好。」卡赫巴指了指他,然後從胸口拿出煙斗,緩緩點上煙。「凡是都在一念間,恐懼只會怯懦人的力量。就像是你不畏懼黑刃,拼命要從我背上拔出一樣。」
「那可能不是靠我自己而已。」亞瑟搖搖頭。他趕卡赫巴想說什麼之前,將目光又落回火堆裡。「嘿,卡赫巴大人,我最近常常做了同樣的夢……夢裡又回到波哈沙納了。」
「嘿嘿……是小女孩?」
亞瑟點了點頭,扔了幾根木頭進火堆中。
「還有愛勒凡。」亞瑟說。
「怎麼,突然想到那小子了?」
亞瑟揚起嘴角,搓了搓鼻尖。每次想到愛勒凡,便想到那日他氣焰囂張地要刺殺自己,沒有膽識卻嘴上勇氣十足。想要隱瞞卻處處漏餡,臉上的模樣都讓他忍俊不禁。
「他是很有趣的夥伴。」亞瑟說。「每次想起愛默兒,他的身影總不可少。我常在想,他是否也死在那場戰爭?」
卡赫巴聳了聳肩。
「小子,這我可不想給你無端的幻想,你應該要找西爾克雅。但要我說,一生中,總會遇上幾個令你出奇在意的人,那也不足為奇。」
「哈,是呢。」亞瑟將手後撐,仰頭望向夜空。「在夢裡,就跟生活在那裡的日常一樣,卻重複著我捉弄他的場景。雖然他嘴裡充滿碎念,但我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不知道他會怎麼看我呢?」
卡赫巴微微看了天空,從嘴裡呼出一大團煙霧,最後和宇宙那層明顯的薄霧星雲混合在一起。他又低下頭,暗暗笑了一聲。
「你這麼說,好像又讓我看見他在我面前的模樣了。」卡赫巴拍了拍亞瑟大腿。「那傢伙很怕我,又要強裝鎮靜。我也覺得他是很善良的人,每每看見他,好像又讓我回到那個大戰時的臨時群居地。你們這些傢伙的眼神真讓我無法抗拒。」
「所以,那還真的是你的弱點?」
卡赫巴拿著煙斗彎腰迎向著那溫暖的火堆,忍不住哼笑一聲:「哈,或許吧。老子拿你們這種死皮賴臉的真沒輒了。」
他獨自想了一下並揚起嘴角,得意的笑了出來。
「卡赫巴大人,你又想到什麼了?」亞瑟問。
卡赫巴聳聳肩。「臨時群居地啊?你不是想知道艾斯的事。」
「艾斯?」亞瑟擠了眉間。「是,我是想,但怎麼突然扯上他?」
「聖安克多跟我提了一段很神奇的故事,關於你與艾斯的。」他吸了一口,抬頭吐出一團白煙。「他說,那個事件被稱為『大災難』。」
亞瑟斜看了卡赫巴一眼,揚起嘴角,扔了柴火進火堆。那段過往令他難受,瑟度絲朵的傷,好像就在他身上。不過,時間總是最好的治癒藥,心裡的痛總是會慢慢褪去,變成一道疤痕。至於艾斯……在庇護所,他跌落階梯後究竟怎麼了?西爾克雅也未曾提起。
「噢,大概是我母親那段吧。」
卡赫巴咂了咂嘴摟住亞瑟的肩膀。
「嘿,小子。」他眼中露出關懷的眼神。「要我說,他真的教出一個好孩子。儘管你們沒有血緣關係,但你真的有他的風範。尤其是你誤會我是惡剎,向我承認道歉的那一刻,我好像看見他的影子。」說完,他拍了拍亞瑟的大腿。
「來,我非得跟你爆料他的故事。」他又說。「還記得我們和愛洛斯準備大軍進攻羅哈克拉城鎮的事嗎?」
亞瑟點了點頭。
「那個擋在我們前面的那小子……」卡赫巴肯定地點晃著頭,「就是艾斯。」
「不是吧?」
「是的。」
卡赫巴咂了咂嘴,繼續說道:「我總是嫌他煩,即便來到我們的庇護村莊,那煩人的個性依舊沒變。我們與哈薩司的聯軍利用聲東擊西的方式將黑天使引開──你也知道,它總是會來攪局。而我們當時正準備進攻羅哈克拉神官的樞議中心──塔巴爾。可沒想,沒有黑天使的攪局,而是那個小子。他竟然隻身擋在我們大部隊之前,只有他一人。你說煩不煩人?」
「然後呢?」亞瑟問。
卡赫巴悶笑一聲後搖搖頭,他含了兩口菸斗,吐出一口濃煙。
「還能怎樣?你和他都有相同的眼神,那可真是我和哈薩司的愛洛斯最大的罩門──」卡赫巴指著亞瑟的雙眼。「就像你現在這樣。你可知道,他有多傻?竟然跟我們提出可笑的單挑。別說我,愛洛斯可是有十肘(註)高,隨便都能一掌將他拍成肉泥。」
(一肘:相當於五英呎。十肘:五十英呎,約十五米高。)
亞瑟手背上的琉璃緩緩發熱,像是卡赫巴掌心的溫度。接著他像被一層溫暖的空氣包圍,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變得不太一樣。
他,好像滲入了卡赫巴的記憶裡……
這不是他刻意,而更像是卡赫巴的邀請。
過往的一切如潮水般湧來,當時的那些話語猶如栩栩如生般出現在卡赫巴眼前。那位少年有著他記憶中果敢與堅決。他僅僅靠著自己薄弱的身體擋在卡赫巴與愛洛斯領軍的大隊面前,而那條路是前往羅哈克拉城鎮的必要道路。
卡赫巴想到這裡,不禁冷冷哼笑一聲。打從羅哈克拉自我傲慢的那天開始,他們就得準備承受報復的怒火。在仇恨面前,那位少年螻蟻般的肉身在身後龐大如山的軍團前,幾乎不入他的眼。
「卡赫巴大人、愛洛斯大人,我一定能解決的。」少年說道。
「憑你?」卡赫巴大笑,「哈,愛洛斯,你看看這小子!」
「那裡還有許多無辜的人。如果你們決意要進攻,那朝著我來吧!」
那些過往,如同幻影般消失,只留下腦海中空盪的回音。
卡赫巴像是無比珍惜那些回憶,緊緊抓著消失的幻影不放。接著,有股輕輕的力道將他放回原本的意識裡。
視線回到當下,亞瑟看向卡赫巴,那位遠古戰神卻閉上眼睛,眼縫間緩緩滲出淚水,隨後以抽煙斗的動作來平緩內心的顫動。
「小子,你都看見了吧。」他緩緩睜開眼。亞瑟向他點了點頭。
「最後我們因此作罷,沒能攻下。」他拿下煙斗,看向天空。「或許那裡是一場命運的轉捩點,然而我們卻選擇留下他們性命。羅哈克拉能存活至今應該感謝他才是。從那天起,他就再也沒有回到村落。也許,正在一步步實現他對我的承諾──一個充滿惡意的世界和潔白、誠摯的眼神,多麼鮮明的對比與諷刺。」
他再度抽了幾口,淚光在眼眶中打轉。
那位經歷滄桑的老者守住了他的自尊,將眼中的瑩光收了回去。風緩緩吹過街道,帳棚布摩擦發出獵獵的聲音,這陣子周圍總吹著些不尋常的風,那是遠方行星碎裂後的殘骸擠壓了大氣,跨過真空而來的餘波。風裡帶著一股焦灼的電離味,像是燃燒後的金屬,又像它們最後的喘息。
亞瑟默默低下頭。
「如果我當時沒有使用『雙瞳』就好了,也許可以珍惜那些與他的──」
亞瑟話還沒說完,忽然感受到溫暖的手再次輕拍自己後背。
「嘿,小子。」卡赫巴語氣溫和。「還記得我說過的嗎?」
亞瑟抬起頭,撇了嘴角:「卡赫巴大人,你講過的事情可多了。」
「無論如何,我只想告訴你,」他拍了拍亞瑟的手臂,「世界樹底下沒有單純的巧合。也許,這就是命運錯綜複雜的奧妙。來吧!我來告訴你,那傢伙在群居地發生了什麼事。也許你也想聽聽那傢伙的愛情八卦?」
「八卦?他?艾斯?」亞瑟忍不住揚起嘴角的笑意。
「這可是爆料大會。」卡赫巴挑動雙眉。「雖然當時他年紀小,可是個大情種呢!」
「這下我更有興趣了。」
「來吧,讓我們一起回到那個年代──」
那晚,兩個身影聚在火堆前,爽朗的笑聲不斷。
雖然失去了那段珍貴的記憶,但亞瑟也獲得了一段意外、有趣的回憶──在遙遠的遠古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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