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是指你遇到那個和恩西亞長得很像的愛默兒?」薩洛梅問。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A99Xj4e4b
「簡直是同一個模子鑄出來的。」
薩洛梅罕見地沉默了。他靜靜轉過椅子,面對著前方投影中那片如今看來竟令人心安的黑洞景象。
他整個人往後貼在椅背,靜靜抽了會兒菸,半晌,才吐出一個詞──
「Wu’hagmu……」他說。
「什麼?什麼意思?」
薩洛梅偏過頭,半斜著眼看向亞瑟。「我們哈薩司人,把這種情況叫作『烏哈穆』。」
他讀懂亞瑟眼裡的疑惑,於是吸了口煙,緩緩解釋:「在我們的信仰裡,靈魂會循環、重生──『烏哈穆』就是這個概念。生命結束後,靈魂會踏上一段旅程,穿越到來世。有點像布萊爾他們說的『轉生』。還記得我們在依洛山洞裡看到的祭壇嗎?」
「你說有七根柱子的那個?」
「嗯。」薩洛梅輕輕頷首,吐出一口煙。「那就是送亡者踏上烏哈穆的旅程。不過這終究是信仰,沒走到那一步,誰也無法證實。」
「或許吧。」亞瑟聳了聳肩,「以我們經歷的時間跨度來看,似乎也只有『烏哈穆』能解釋了。」
話一出口,他忽然定定地凝視薩洛梅,眉頭深鎖:「說起來……好像真有點道理。我好像在斐克斯特身上,看到一點你的影子……」
隨即,他看見薩洛梅咧開嘴,露出那口標誌性的大黃牙,笑得一臉憨傻──這個畫面立刻讓他推翻了所有聯想。
「不可能。」他用力搖頭。「那傢伙怎麼會變成你這種大老粗……你比他蠢多了。」
薩洛梅滿臉不服,結結實實一拳捶在亞瑟臂膀上。「去你的!老子精明得很!」
「是嗎?」亞瑟懷疑地皺眉,這表情讓空氣瞬間凝固,接著兩人同時爆出大笑。
「可惜了那個地方,」薩洛梅收住笑,搖了搖頭,長嘆一聲,「那麼好的世界,就被那混蛋給毀了。」
「也許是吧,我沒經歷到後面。」亞瑟嘴角揚起,眼裡閃著光,「如果當時我們倆都在,還有布萊爾他們,那什麼魔軍、多貢拉,根本不值一提。我們會在那兒過得很好。」
薩洛梅彷彿被什麼美好的畫面牽引,自顧傻笑。
亞瑟揚起微微的嘴角:「你想,連西爾克雅都想留下……你要是去了,肯定也捨不得回來,就像我一樣。」
「像你一樣?」薩洛梅賊兮兮地笑起來,「是徹底迷上愛默兒了吧?嘿嘿──」
亞瑟的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是發自內心深處、毫無陰霾的喜悅,薩洛梅已經許久未曾見過。
「是啊。」他沒有迴避。「恩西亞給我一種絕對的信任感,我能從靈魂層面感受到它;愛默兒也是。雖然感覺個性上有點差異,但這是她們倆共通的特質,有一股我無法形容的溫暖……」
他說著說著,眼神忽然飄遠,片刻後才低聲說:「這樣想……會不會對不起恩西亞?」
薩洛梅擺了擺手,重新點燃菸管。
「這問題我沒資格評斷。但我很清楚,距離那個時代這麼久,怎麼可能還有人活著?你也看到下面那顆星球的樣子了。或許,也只有『烏哈穆』能解釋這一切。」他說。
「轉生?」亞瑟大笑起來,「世界樹底下那麼大,這也不是完全沒可能,對吧?」
「那倒是。」薩洛梅微微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拜託,兩個世代間隔那麼遠的人。不是人人都像你和路尼斯那樣,能穿梭於不同時空。再說,你看那星球比莎雅還荒涼,誰能活下來?總之,只要你們彼此覺得好,有什麼不可以。」
亞瑟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輕輕搥了薩洛梅一拳。「這話還真讓人感動。如果烏哈穆真的存在,我一定會想辦法找到你們所有人。」
「哈,那我可等著了。」薩洛梅大笑,接著搔了搔腦袋,「現在倒有點後悔,當時沒跟你一起喝那口湖水了。」他摩拳擦掌,顯得迫不及待,「我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到?我已經等不及想知道西爾克雅到底留了什麼話。」
可惜,投影無法告訴他們何時能脫離黑洞的影響範圍。現在,薩洛梅顯得比亞瑟還要急切。
「不過……萬一……」亞瑟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一切只發生在某個我們看不見、也回不去的時空裡呢?」
「那又怎樣?能否定你發生過的事嗎?」薩洛梅重重拍了下亞瑟的肩膀,「以前在烏拉瑪革時我就想告訴你:不要用無謂的疑惑去否定自己的感受,也別讓自己永遠困在回憶裡。」
薩洛梅那句話彷彿一把鑰匙,倏然開啟了亞瑟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抽屜。他想起了卡赫巴在山洞裡對他說的話:
不要因為太過美好,就害怕失去而選擇抗拒──
他低頭看向手背上的琉璃石,無論他在心中如何呼喚,它始終沉默,只是一塊嵌在皮肉裡的冰冷礦物,不再閃爍彼時的靈光。與潛藏在靈魂深處的札茵一樣。
薩洛梅的聲音將他拽回現實。
「嘿,亞瑟!」薩洛梅拍了拍他的手臂,「老毛病犯了?又出神了?」
亞瑟一拳敲在他光亮的腦袋上,那觸感和聲響,熟悉得令人幾乎要嘆息。
「犯你個頭!我聽著呢。」亞瑟收回手,「那麼,我們的土匪大王有什麼高見?」
薩洛梅立刻學起亞瑟描述中恩西亞噘嘴的模樣,表情誇張得令人拳頭發癢。「既然有辦法穿過去一次,等眼前這堆破事解決,我們就去找第二次的方法。」
亞瑟看著那張欠揍的臉,又好氣又好笑地哼了一聲:「去你的,我手又癢了!你以為那是路邊的石頭,隨便就能撿到?」
「嘿,別忘了阿雷托當初賣給厄爾多拉的『玩具』,」薩洛梅聳肩,順勢將椅背放倒,雙手枕在腦後,雙腿大大咧咧地伸直,「要不是我們和布萊爾攪了那局,黑市說不定真有點門路。」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些許,「套用薩斯吉的話──世界樹底下無奇不有。如果可以……我也想回到艾西特,這次,換我來救恩薩爾和布萊爾。」
「你就該這樣。」
亞瑟點頭,隨即也調整姿勢,學他躺下,一腳蹺起,盯著頭頂的金屬甲板。思緒回到斐克斯特出兵時的城牆上,腦海中的西爾克雅彷彿就在他面前,過去的那些話語,既真實又尖銳。
「但西爾克雅可能是對的──已發生的事實,似乎無法被真正改變。」他說。
「怎麼說?」
「一開始,我也和你想法一樣。我在那裡胡作非為,一心只想搞砸一切,好被『踢』回現實。我甚至透露了未來……可你看現在?」亞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結果什麼也沒變。諷刺的是,如果這一切真如猜想,或許我『本來』就該在那裡。是不是有種無形的力量,在把一切扳回它應在的軌道上?」
薩洛梅聳了聳肩。
「你該隨便殺個路人試試。」
「也許吧。」亞瑟說。「我常想,我們或許逃不出世界樹定下的規則。命運會推著我們走向該走的路,就像我會去莎雅找到你。你不是『被』我救了,而是你『本來』就不會死在那裡──」
「不,我依然認為是你救了我。」薩洛梅搖頭,摸了摸腦袋,「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時空這玩意太複雜。好在這是你的故事,不是我的,用不著我這顆賊腦想破頭。」
「哈,我差點就要誇你開竅了。」
亞瑟嗤笑,隨後將目光放在投影上。沉默片刻後,他又說:「我有點同情西爾克雅的處境了。」
「為啥?」
「他得獨自吞下所有真相。」亞瑟攤開雙手。「如果這場戲是為了尋找寄託者,那麼,我難以想像在赤海那端,百年孤寂的身影是怎麼熬過那段日子的。」
「也許不是百年。」薩洛梅舉起手掌,立在他與亞瑟之間。「但,不去想是最好的方式。老子的名言,『與其想破頭,不如痛快幹一場』。」
兩人的笑聲尚未落下,飛船猛地一震,那熟悉又刺耳的警報聲再次撕裂艙內的平靜。兩人瞬間彈起,以訓練有素的敏捷拉直椅背、扣緊安全帶。這條歸家之路,此刻也充滿了未知的兇險。薩洛梅還來不及看清螢幕上飆升的數據──他沒想到,在黑洞的領域裡,致命的紅區倒數計時同樣適用。
「嘿,又搞什麼鬼?」
「還能是什麼,黑洞開始塌了。」
「那還不他媽的快跑!」薩洛梅十指死死摳進扶手,安全帶勒緊胸膛。
「祈禱吧,祈禱這鬼東西的引力別拖住我們的尾巴!」
洶湧的光芒如海嘯般從他們「身後」的黑暗中噴薄而出,凝聚成一顆狂暴的光球,以吞噬一切之勢猛撲而來。那一瞬,時間與心跳彷彿同時停滯。
「加速!亞瑟!全力加速!」
「給我安靜點,還用你說。」亞瑟大吼。
「啊──!」
在兩聲變調的驚吼中,飛船被黑洞最後的噴流像吐出一粒砂礫般猛力拋出,以近乎撕裂結構的速度射向深空。
飛船在一片足以致盲的純白爆閃中掙脫,身後,黑洞將吞噬未盡的物質狂暴地拋灑向虛空,形成一片瞬間沸騰又急速冷卻的毀滅之雨。幸虧他們距離夠遠,船體裝甲也足夠堅實。如果再晚上片刻,兩人恐怕已化為這幅末日圖景中最微小的塵埃。
然而,剛從一種毀滅中逃離,卻要立刻面對另一種的現實──這裡的宇宙病得更重。
中子星像饑餓的幽靈般彼此追逐、碰撞、吞噬,編織出一張死亡的蛛網。星圖幾乎徹底失靈,哈迪馬拉的座標消失在一片混沌的數據亂流中。他們的飛船,此刻正如一艘折斷了桅杆、丟失了羅盤的孤舟,在漆黑、無序且充滿致命輻射的星海裡盲目漂流。
眼前的景象並未帶來太多「驚訝」──根據他們那該死的「烏鴉嘴定律」,情況只會更糟。
「噢,我的恩薩爾啊……」薩洛梅望著屏幕上那片既熟悉又無比陌生、正在瘋狂自毀的星空,「現在……我們該往哪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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