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劇本誇張得毫無道理。現在只能祈禱,我們的速度能快過『消失』的速度……」
薩洛梅無暇點菸,整個人幾乎撲在投影出的星圖上,雙眼急速掃描、比對著僅存的光點。終於,他從混沌中摸索出一絲規律:這場災變並非均勻地吞噬一切,它更像一種在宇宙結構中蔓延的壞疽,在尚未侵蝕的區域之間,仍存在著些許暫時穩定的「健康組織」。
他的處理速度越來越快,幾乎在亞瑟需要航線之前,便已將補償後的填入導航序列。他向後一仰,短促地喘了口氣,隨即又回到星圖前,繼續與不斷變化的數據搏鬥。
「亞瑟,」他盯著光點,聲音有些乾澀,「你說……會不會只有我們這一片宇宙是這樣?」
「但願如此。要是連哈迪馬拉都捲進去,我們尋找的線索就全完了。」
「哈迪馬拉?」薩洛梅猛然轉頭,「線索不在澳雷泰雅?」
亞瑟全神貫注於操控,即使有了薩洛梅補強的航線,未知的突變仍可能隨時降臨。他渴望更快,恨不得將所有引擎的潛力壓榨出來,把身後那片正在沸騰、消亡的星空徹底拋離。
「西爾克雅把最後的線索,留在了聖安克多身上。」過了良久,他才沉聲回答。
「你說什麼?」薩洛梅猛地扭過頭,雙眼圓睜,「噢,我的恩薩爾……願他們一切平安。」
「你最好把這句話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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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歷經數日不眠不休的掙扎,那熟悉的座標終於從螢幕邊緣一個微如沙礫的光點,逐漸顯現出確切的輪廓。黑洞周圍那璀璨的吸積盤與噴流,在狂暴的宇宙背景下竟顯得異樣寧靜,像一片凝固的光湖,將他們連日來的所有焦灼都暫時凍結。這扇通往家園的「門」就在眼前,壓在肩上的重擔彷彿隨之鬆動。
當亞瑟將控制權交還給自動駕駛系統的瞬間,兩人不約而同地徹底癱進座椅,如同被抽去脊骨。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他們看不見船尾的景象,但星圖反饋的數據足以說明一切──身後的宇宙正在上演一場無聲而壯烈的末日煙花秀,絢爛而恐怖。連續多日的高度緊繃,幾乎耗盡了他們所有精力,距離上一次交談,彷彿已過去幾個世紀。
薩洛梅本想說點什麼,轉頭卻見亞瑟神情恍惚,雙眼睜著,靈魂卻似已飄往別處。
依照他對亞瑟的了解──這傢伙肯定又墜入某段回憶的深井裡了。
「怎麼,還在想湖邊的事?」他推了推亞瑟的肩膀,「你之前不是有話要對我說嗎?」
亞瑟轉過頭,對他微微一笑,那眼神溫和而帶著某種深切的期盼。
「也許……你真該親眼看看那個地方。不該缺席的。」
「哪裡?」
「波哈沙納。」亞瑟的目光移向艙外無盡的星空,「那是『薩希褐旦摩』在後世的名字。那裡有你想像不到的美景,還有許多……美好的人。我在那裡經歷了最美妙的一切,甚至……遇見了西爾克雅。」
「西爾克雅?」薩洛梅瞬間寒毛直豎,下意識搓了搓手臂,「噢,我的恩薩爾……怪不得你會說那些話。我現在倒寧願你真是被湖水弄傻了腦子。」
「有時候,我也希望自己只是傻了。」亞瑟苦笑一下,旋即又恢復了那種帶著確信的神色,「但我相信,那段經歷屬於某個真實的過去。我手背上的琉璃石,還有石頭上我們一起刻下的字……」
他的聲音輕了下來,一個名字無聲地滑過唇間──
愛默兒。
亞瑟凝視著手背的琉璃石,開始緩緩講述。他再次踏進那重溫無數次的旅程,描繪每一幕景象、每一個相遇的人。當聽到亞瑟被阿格司毫不留情地數落時,薩洛梅甚至激動得捶打座椅扶手,嚷嚷著要是他在場,非得把阿格司揍得連他父親都認不出來──那忿忿不平的語氣,幾乎與亞瑟當初暗自想像的如出一轍。
故事說完時,薩洛梅的臉色沉澱成一種複雜的凝重。
亞瑟見狀,嘴角微微揚起,帶著一絲混合了懷念與遺憾的笑意。
「可惜你不在。」他說,「愛默兒、愛勒凡、斐克斯特……還有許多人,都在那片土地上。你肯定會愛上那地方。」
「那還用說。我就知道你沒有我不行。」薩洛梅伸手指向亞瑟,眼中掠過一道精光,「所以西爾克雅才把線索留給聖安克多,而把暗號交給你?」
亞瑟點了點頭。
「只要真的能找到他留下的東西,就等於該死地證明了──我經歷的一切都不是虛構。」
「看到這個,我想不信也不行。」薩洛梅拉過亞瑟的手,指尖點向那枚琉璃,「這東西,還有爛成那副德性的樹靈,就是最該死的鐵證。」
亞瑟勉強笑了笑,心底某處微微鬆動──眼前這老粗終於觸及了他想傳達的核心。那顆平時不怎麼靈光的「小賊腦」,此刻卻運轉得異常清晰。
「你說線索在聖安克多身上?」薩洛梅追問,眉頭又皺了起來,「那他本人怎麼會不知道?」
「我也搞不懂。」亞瑟聳聳肩,「也許他藏得太深,深到連聖安克多自己都忘了。又或者……那個『故事』根本不在我們這條時間線上。」
「可你實實在在地『攪和』進去了。」薩洛梅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竊笑,斜眼瞅著亞瑟,「哈,現在宇宙這副德性,該不會就是被你這趟『觀光』攪亂的吧?我說真的,你絕對有吸引麻煩的體質。」
「去你的!」亞瑟把椅子一轉,踹了薩洛梅一腳,「早知道就該讓你變成餐桌上那頭逵達獸!」
「嘿,講點道理,」薩洛梅邊躲邊駁斥,「這是很合理的懷疑!」
「如果我真能改變時空,影響怎麼可能只有這樣?」亞瑟反問,「恐怕連你我會不會相遇,都得打上問號。」
「你怎麼能肯定?」
「哎,你想想我們當初為什麼去那裡?」
「不就是你想試著復活恩西亞嗎?」
「那你還記得阿雷托後來變成什麼了嗎?」亞瑟又問,「在烏拉瑪革,把我們扔進競技場的是誰?」
「迦耶蒙,厄爾拉多?」
「你尿在太空衣裡的地方叫什麼?」
「龍哈德薩德?等等……不對……」
薩洛梅猛然意識到被戲弄,漲紅著臉用力拍向扶手:「去你的!那只是裝備故障!」
亞瑟看著他那副窘態,忍不住咧嘴大笑,重重拍了幾下薩洛梅的手臂。見對方嘴角越來越凹,簡直跟記憶中阿格司被嘲諷時的表情一模一樣,他又笑出了聲。
「你的回答正好證明,我還在原來的時空裡。」他拍了拍薩洛梅的手臂,帶點安撫的意味,「如果歷史真被改動,我們的過去恐怕會截然不同。也許我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裡,也不會遇見你,更不會有後來這些……亂七八糟的精彩事。」
「那麼,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話音止住,兩人對視良久。此刻,他們腦中大概浮現了同一個名詞──有能力引發如此規模宇宙動盪的,恐怕只有……
「斐利斯?」薩洛梅彷彿被這個念頭擊中,瞳孔驟然收縮,「噢,我的恩薩爾!但願他們……」在亞瑟銳利的注視下,他猛地將後半句話咬碎在齒間。
他嘴唇無聲地蠕動了幾下,盯著亞瑟看了片刻。
「怎麼?你又想到什麼?」亞瑟問。
薩洛梅收回目光,從口袋掏出菸管,拇指與食指擦過瞬間點燃,連打火石都用不上──他手上的武器已經被使用得淋漓盡致了。
「關於那位祭司的事……」他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如果幕後是他,很多事就說得通了。」他下意識摸了摸下巴的鬍鬚,「可他是怎麼辦到的?而且你不是說,西爾克雅提過,那聲音並非來自他──」
「疑點太多了,對吧?我至今想不透。也許有一天,我們會知道所有答案。」
「也可能不會。」
語落,亞瑟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別小看我們這張嘴的『威力』,所以你最好把話收著。」亞瑟再次瞟向他,話鋒一轉,「對了,你相信……命運會給人第二次機會嗎?」
「怎麼?是指你遇到那個和恩西亞長得很像的愛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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