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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哈沙納?兩個月週期?」他的語氣充滿懷疑。「你哪兒也沒去。就算我走到上面,眼睛可沒離開過你。」他用菸管戳了戳亞瑟的胸口,「你──亞瑟,就一直蹲在湖邊。」
他深吸一口,吐出煙霧。「蹲著,躺下,然後開始說胡話。聽著,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來這兒。我可不是閒得發慌,聖安克多的嘮叨有多要命,你比我清楚。」
薩洛梅重重嘆了口氣,將菸管捻熄在沙土裡,動作裡帶著一股了結的意味。
「那麼,如果你清醒著,」他直視亞瑟,「總該告訴我,你究竟夢見了什麼吧?」
「夢……?」亞瑟抬手按住額側,被石頭擊中的部位仍隱隱作痛。更別提胸前那道傷疤──它如此清晰,絕非夢境所能烙下。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猛地搖頭,試圖甩開混亂。一股虛無的失落感在胃裡沉降,但那些記憶卻喧囂不止:笑聲、空氣的氣息、諾特蘭的芬芳,還有──愛默兒。
他整個人再度萎頓下去,脊背彎曲,目光墜入無際的沙地。
「嘿,薩洛梅,」亞瑟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你說……湖水是『轉眼』消失的,對嗎?」
薩洛梅用眼角餘光掃了他一眼,準備再次點燃菸管,但最後又收回胸口的口袋。
「你要我說幾次?就是這樣。」他語氣試圖放緩,「我能理解你對恩西亞的責任感,但事情已經結束了,你總得放手。」
「不是那回事!」亞瑟猛地轉頭,聲音陡然拔高,讓薩洛梅一時語塞。
淚水迅速盈滿他的眼眶,在眼眶邊緣匯聚、顫動。亞瑟咬緊牙關,手臂因用力而顫抖,指向那片乾涸的湖床,從喉嚨深處擠出低吼:「就在那裡!他媽的……就在那湖底!一個女孩,薩洛梅,愛默兒!她活在那個叫波哈沙納的地方,卻有著恩西亞的臉!」
「愛默兒?那是誰?還有你一直掛在嘴邊的波哈沙納……」薩洛梅眉頭鎖得更緊,「聽著,我覺得你真的只是做了一場夢。」
「那不是夢!」亞瑟的吼聲在空曠的沙地上炸開。
「那你看看四周,」薩洛梅不耐地揮手,指向無垠的荒蕪,「除了我們,還有什麼?連根枯草都沒有。」
他的目光轉回亞瑟臉上,對方的眼裡充滿的不是激憤,而是一種請求。他抿了抿嘴,放軟姿態,輕拍亞瑟肩膀。
「嘿,老兄,這裡只有這樣而已。」說完,他重重吐了口氣。
亞瑟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注視著薩洛梅。接著,他嘴角微微抽動,冷不防地猛推薩洛梅一把。
「去你的!」
「嘿!」薩洛梅惱火地反推了亞瑟一把,但很輕。「我說真的!你是我這幾天唯一的任務,聖安克多千叮萬囑要我盯緊你,我他媽連眼都沒敢多眨!要不是那湖水有問題,就是你腦袋有問題!走,立刻回去讓聖安克多瞧瞧,比在這兒發瘋強。」
他站起身,伸手去拉亞瑟,卻被對方狠狠甩開。
「走去哪?」亞瑟微微側過臉,眼神裡滿是混雜著痛苦與輕蔑的冷光。
「回家!不然還能去哪?」
薩洛梅無奈地搖頭,再次伸手,更強硬地攥住亞瑟的手腕。就在這一拉一扯間,他瞥見了亞瑟手背上那塊異物──一抹嵌在皮膚裡的琉璃色光芒,臉色一驚。
「嘿,你什麼時候弄來這東西的?」他語氣中的煩躁瞬間被好奇取代,「看起來……值不少錢。」
亞瑟迅速抽回手,彷彿此刻才意識到它的存在。他低頭凝視,琉璃石不規則的切面上,映出無數個破碎而恍惚的自己。那些被強壓下去的記憶頓時翻湧而上──山洞裡的歡聲、並肩作戰的熱血、為了一個承諾賭上一切的重量。
回憶化作一股兇猛的電流,竄過他的脊髓。現實與幻境的碎片瘋狂攪拌,彷彿要將他的存在本身撕裂重組。
「卡赫巴大人……?」
亞瑟全身汗毛倒豎,猛地看向琉璃石,又倏地轉頭望向地上斷裂的樹靈。
他慌亂地抓住薩洛梅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皮肉。「你看!卡赫巴、阿格司……我和他們打過!就在那裡!樹靈就是這麼斷的!」他急切地指向武器的殘骸。
「嘿,老兄,醒醒!」
薩洛梅撇撇嘴,彎下腰,臉幾乎湊到亞瑟面前。
「亞瑟,我不管你『夢』見了什麼,」他眼神銳利,一字一句地警告,「別把夢和現實攪在一起。你,實實在在地站在這裡。我親眼看著,你從未離開過半步!這裡沒有波哈沙納,也沒有什麼愛默兒。」
亞瑟一把推開他,撲到一旁,抓起樹靈的碎片,幾乎是摔到薩洛梅眼前。
「那這個你怎麼解釋?它總不會自己騙人吧!」
薩洛梅低頭,看著那把過去堅不可摧、如今卻支離破碎的武器。他很清楚這把武器的歷史,屢次的惡戰從沒在上面留下半點傷痕。而此刻的景象,的確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無言以對,只能深深看進亞瑟狂亂的雙眼。
「老兄,這事我解釋不了。」薩洛梅最終開口,語氣沉重,「但這地方越來越不對勁。而我,不希望你在這裡徹底瘋掉,聽明白了嗎?」他用指節重重點了點亞瑟的胸口,「回去,找聖安克多。他或許能給個答案,但前提是我們得馬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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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洛梅的聲音在亞瑟耳裡從叼唸變得刺耳,他深信自己經歷的一切。
不──不能走!那一切不是虛幻!
他確實「回來」了。
但正因如此,他更不能就此離開。他必須找到證據,向薩洛梅、向這該死的現實證明波哈沙納存在過。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開迷霧──證據,就在那裡!
他驟然轉頭,目光鎖定遠方沙谷,隨即一掌撐地,如離開弦的箭,飛奔而出。如果琉璃石與破碎的樹靈是鐵證,那麼那塊石刻,必將是最後一塊拼圖。
狂跳的心臟壓過了粗重的喘息,沸騰的思緒蒸發了所有疲憊。腳下的流沙彷彿凝結為堅實的道路,周遭的世界褪成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個目的地在前方發光。
「嘿!亞瑟!你去哪?」
薩洛梅的聲音被甩在身後,他不想理會,他不能讓自己堅信的事實變成夢境。過去,他失去太多,這是他目前僅剩的唯一美好。
他必須得牢牢抓住。亞瑟是這麼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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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亞瑟如脫韁野馬般衝出,薩洛梅渾身一僵,猛地咬緊牙關。該死,任何差錯都會換來聖安克多無休止的嘮叨。
「去他的!早知道該帶條拴狗繩來!」
薩洛梅低吼一聲,深深吸氣,邁開沉重的雙腿追去。然而他無法理解,亞瑟如何在柔軟的沙地上跑得如此之快,那些陷阱般的流沙似乎獨獨對他網開一面。薩洛梅龐大的身軀艱難衝上沙丘,速度驟減,沙子灌進靴筒,每一步都帶來惱人的摩擦。
「這該死的傢伙……哪來這麼多力氣!」
薩洛梅甩著又被沙子灌滿的鞋靴,眼睜睜望著亞瑟的身影消失在沙丘另一端。他最擔心的狀況終究成了真。他低聲咒罵了幾句,認命地拔腿追趕,龐大身軀在流沙中掙扎,每一步都像在與整片沙漠拔河。他只能追循著沙地上那行幾乎被風即刻抹去的淺淡足印,最終,在翻越另一座小沙丘後,看見亞瑟的身影凝固在沙谷邊緣──正是他們不久前才踏足過的那片谷地。
這下總該停了吧?
亞瑟那副失魂落魄、跪倒在巨石前的背影,讓薩洛梅繃緊的神經稍稍一鬆。他雙手撐住膝蓋,劇烈地喘息,汗水混著沙粒刺痛了眼睛。他眨了眨,死死盯著亞瑟,後者正跪在那塊半露的巨石前。空氣中飄來一絲壓抑的吸鼻聲。薩洛梅終於緩過一口長氣,微彎著腰,捶打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這段追逐幾乎榨乾了他所有的體力。
「這下我們四個裡又多了個瘋子……」
不對,他從來就沒正常過。薩洛梅重重嘆息,看著四周的黃沙,又嘆了一次。
他拖著酸澀不堪的雙腿,走到亞瑟身後。眼前的景象與先前似乎並無二致,但這次他看得更仔細:在亞瑟曾指認過的名字旁,彷彿多了一道顏色略新、卻也快被風沙舔平的刻痕。
他隱約辨識出那刻痕可能的含義,心底雖掠過一絲驚訝,但──
不,那是他的幻想,薩洛梅深深覺得是如此。
「走吧!」他拍了拍亞瑟的肩膀,聲音裡疲憊多過勸慰,「這什麼也證明不了。」
亞瑟轉過頭望向他,眼中淚光浮動。
「我不知道還能相信什麼……但愛默兒她……真的在這裡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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