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的地方．錯的人》 - [首章免費試閱] 第一章：已知體

這一個離島上的露營地點最不方便的地方就是在於取水處，因為沒有供水，營友們要自備樽裝水，或是到稍遠處的山水喉處載水。

不過設備雖不完善，但這也有好處：安靜。

放眼過去，只有一兩個營在營地的角落安靜地駐紮，沒有嬰兒會在半夜大哭的家庭客，沒有喝酒到半夜還在高歌的年輕男女，當然也沒有隨處便溺的旅客。

風聲，樹濤，海風的氣味滲透於月光之中，這樣的大自然美景…

「鄧鄧凳燈燈凳鄧燈凳～～鄧燈燈凳鄧燈凳～」

這樣的大自然美景就這樣被電話鈴聲打斷了。

「嘁…喂？」

「早晨～！」

「Erica，我呢邊係夜晚…」

「咁晚安～！」

「唔係…我地咪分左手囉，唉。」

「咁係因為我去英國啫，你嗰日係機場話你仲鐘意我架嘛。」Erica問。

「係就係…」

「咁我仲鐘意你喎，咁即係我地仲愛對方啦！」

「係…但我唔想LONG D，我阿媽有長期病我唔會去英國，你亦唔會返黎，我地唔好浪費對方人生好唔好？」我第不知幾百萬次解釋給Erica，「我地到此為止啦好唔好？乖。」

難得我想遠離那一切。

難得我想忘記那一切。

為何就是不放過我？

「唔好！我唔制！」Erica在電話另一邊說。

「唉…」我放棄和她爭辯，但我卻同時沒有掛斷她的電話。別說掛斷她的電話，更別說我去封鎖她的社交帳號，我更加想看到她的每一個動態，每一次更新，每張相片，每條訊息！

對，她當日還問過我，她問我…

她問我如果我想的話，她可以為了我留下。

但我不會拖累她。

結果當然就是現在的這情況。

「你又去左露營啊？」電話對面傳來一些水聲，她在梳洗。

「嗯。」

「幾多人去?！有無女仔？！我識唔識架？！靚唔靚女？！」

「你冷靜D先，我自己一個去啫。」

「哦咁都好D…算你啦。」

不對，我們是分了手的對吧。

「呢個營無水，要去拎山水。」

「記得煲過先好飲。」Erica說。

「知啦。」我拿著兩個大水桶步向海邊，沿著海邊的步道走幾分鐘就是山水的取水處，有心人設了導水管使山水聚於一個小水池中，相當清澈乾淨。

「今日我地又去食唐餐呀，但係都係無香港個Ｄ咁好食。」

「你唔係鐘意食西餐既咩？難得去到英國反而要食唐餐？」

放下水桶，山水嘩啦嘩啦地流進水樽之中，每樽有兩升，應該夠今晚和明天用吧。

「呃～唔知呢，掛住香港掛，可能！」

「哦…」

「特別係掛住你！」

「Erica…」我沒好氣地說，但這樣下去會影響她發展的。

看樣子，山水還要大概還要個十分鐘才載滿吧。我轉身扶著海邊小徑的欄杆，於漆黑的海面對面是不知那個海邊的高級屋宛，但當中的人當然不知道我正在遠眺著他們。

浪濤拍岸，萬賴俱寂。

在香港，有這樣的良辰美景，安靜夜空，也不枉我這樣長途拔涉。

「阿友，你望下個天。」Erica突然說。

「嗯？做咩？」

「我睇返日厝，今日香港應該有月光。」

「有啊。」正因為一輪明月在天，我出來取水也沒有帶頭燈，路面樹頂通通一片銀白，甚至地上已經出現了我自己的影子。

「我呢邊雖然係日頭，係咪？」

「係？」

「但係月光，其實都係陽光黎，所以我地係望緊同一個太陽架！」

「乜鳩…」我失笑地說，這女生一如以往地愛胡思亂想。

「咩喎！你唔覺得好浪漫既咩！」Erica於耳機中向我說。

「係～係～好浪漫～哈哈哈…」

山水流到水樽內的聲音漸漸變得又高又急，水樽已經接近滿溢。

「你眼訓未？」她問。

「下？有排…」

「但我要出門口返學啦。」

「哦，路上小心D啦。」我說。

「但我唔想CUT線。」她鬧別扭。

「乖啦，返學要緊。」我說，「我起身你應該落堂，我到時再打俾你好無？」

「拿！你話架！」Erica高興地說，「咁我出去啦，拜拜～」

「拜拜。」

這樣下去真的會沒完沒了。

但我希望可以沒完沒了。

Erica把電話掛斷，我收好耳機，兩手剛自提起一個水樽，靜靜地享受著海風走回營地。

海邊就只有一個空無一人的碼頭在那兒看著海，這島在假日也是一天只有早，午，晚三班船，這也是這樣安靜的原因，而島上唯一的補給點就是碼頭旁邊的那間士多，也沒甚麼景點，所以來這島的人實在不多。

我喜歡。

「阿友…」

…咦？

耳邊只有風聲，我不知道剛剛是不是我自己的幻聽。

但馬上—

「…阿友…」

風中，有人聲。

風中，有Erica的聲音。

「Erica？做咩又打返返黎…」

但我把手摸向耳珠，那時卻空無一物。當然了，幾十秒前的剛剛，我才親手把耳機收回放到衣袋中。

咦那麼…

「阿友，呢邊呀…呢邊呀…」

身後，清晰的，傳來Erica的聲音。

這…

我把頭往側轉了個九十度，馬上找到了聲音的來源：Erica。

「Erica…？」

不，不，不，這這這…這不可能呀！我剛剛才和Erica，她，她不是在英國嗎？這，這…為甚麼…

Erica就在那兒，面露痛苦表情的半跪於地上，那是一條通往另一個僻靜石灘的掘頭小徑，她就穿著那天我在機場和她分別的那套衣服，坐在海岬其中一塊石頭上痛苦地看著我，似乎不知那兒受了傷。

「阿友，我…我好痛…」

我頭腦好像被炸開一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完全沒法動彈，但是眼前的無疑就是Erica，打扮，舉止，面貌，身材，完全一模一樣，這到底是…

「你，你係乜野，依加乜乜乜乜事先！！」

她只是望向我，我已經嚇至猛然往後縮，因為我心知肚明：Erica現在在英國！！再說了，Erica不喜歡郊外，她喜歡行博物館，行商場，而非這種荒郊野外！這個絕不可能是Erica，她絕不是…

「你媽媽最近病情點樣？」

嗡——

一點也不誇張，我耳邊直接耳鳴了。

因為我沒有向太多人說我媽的事，主要都是不希望其他人擔心。但Erica身為我的女朋友…前度，所以她自然知道這件事。除了她外，就只有我的家人知道這件事，這…

這個…這個只能是Erica吧？

那麼剛剛和我在電話中聊天的人是誰？！想到這兒，我連忙把手上的水扔下，山水嘩啦地撒了一地，但管它啊？！我掏出電話解鎖，即使Erica出了門去上學，在路上也應該能聽電話的吧！雖然說她說過不喜歡在路上等公眾地方聊電話，但是現在管不了這麼多了！

電話撥出。

「鄧鄧凳燈燈凳鄧燈凳～～鄧燈燈凳鄧燈凳～」

我卻聽到了電話鈴聲，還是Erica專登設定和我一樣的電話鈴聲。

鈴聲，從眼前的Erica身上發出。

「阿友，雖然我講過話我唔鐘意公眾地方講電話…但依加我整親隻腳行唔到，可唔可以過黎扶我？」眼前的Erica接通電話，聲音聽起來也是一模一樣，就是那個Erica。

「你，你唔係！你你你痴撚線架！！你咩咩怪物呀？！你痴撚柒線架！」

不對勁！！跑！！

我水也不管了，馬上轉身拔腿就跑！秋日的晚風這時卻帶著酷寒，我全身雞皮疙瘩，毛骨悚然，那傢伙，為甚麼會知道我媽的事？！為甚麼會知道Erica不喜歡公眾地方說電話？！為甚麼我打電話給Erica她的手機會響？！

這…可能性只有一個吧：她就是Erica。

所以這是惡作劇？以為人在外國，卻靜悄悄地回來再出現在我面前的那種無聊惡作劇！那個真的是Erica？

不可能吧！剛剛才說過昨天去了吃唐餐！

咦但也只是片面之詞，說不定…

「阿友，你唔想見我？」

即使我跑了多少步，聲音卻緊緊追在我身後，我鼓起勇氣地回首看，Erica還是坐在那兒，但按道理這距離下除非她用盡全力大吼，否則我根本沒可能聽到她的聲音。

她的聲音卻好像直接在腦中響起似的。

「阿友，你明明就想我留喺度唔去英國，依加我就喺度，點解你要咁對我？」Erica神色黯然地說。

「……我…」

「你係咪已經唔鐘意我？」

不是。

我怎會不喜歡她。

我喜歡她到不得了。

「……你明明就仲鐘意我。」Erica說，「點解要呃自己？」

「我…」

腳尖不知不覺間向著Erica的方向前進。

「我真係好想見你，阿友，所以我先專登黎搵你，阿友，我地已經半年無見過對方喇。」

不可能的。

這是錯的地方。

這是錯的人。

Erica這個人，絕不可能在這時間，出現在這地點。

但是—

腳還是不自覺地往Erica的方向走去。

「Erica，但係你明明…」

嘴上雖然這樣說，但我還是走向她。

我們都想看到自己所相信的事。

即使明知那不可能，明知那是未知的危險怪異，但還是被自己的夢幻泡影蒙蔽理智。

一步又一步，我漸漸走向Erica。

那是一塊在海邊的礁石，就在海灘盡頭的小海岬處，由於海流的問題，海岬下的沙床往往會被離岸流淘空，導致變成突然深水的陷阱，加上半夜正在漲潮，那礁石所在無疑是最危險的。

那又怎樣。

Erica就在我眼前。

熟悉的她，一如以往動人的她，就在我眼前。

呵呵呵呵…Erica…終於回來了……

「阿友…」

「Erica…」

「醒喇，柒頭。」

「砰！」

「哎呀！」

後腦被叩了一記，我回一看，一個叼著香煙的大姐正拿著一支那種游水的浮棒，看樣子剛剛就是用這玩意來打我。

「邊撚個啊？！」

不知不覺間，水深已及膝。

「你救命恩人，今日我先係小賣亭賣過燒賣俾你咁快就唔記得？」她說，「個塊石頭上面，你望到有人係唔係？」

「佢係Erica，我既…前度…」

「海面倒影入面有無佢？」

「咩無佢，倒影入面點會…」

沒有。

「咦…？」

在海水的倒映中，那只是一塊空空如也的礁石，但把視線從海面往上掃視，Erica卻好好的坐在那兒凝視著我。

「已知體，賽蓮。」

「咩已知體…」

「你眼中你既女朋友，身上所有情報都係舊既係唔係？雖然我睇唔到，但佢應該著住你見過衫，髮型，咩都好，全部都係你見過野，完全無新野係咪？咁就係所謂既已知體，佢係基於你回憶中既人而投影出黎既幻影，基於所有你已知既事實。」

的確。

Erica穿著和我於機場分手時的衣服，連手機鈴聲也是當日我為她設定的那一首，已知體，基於我的回憶而成立的幻影嗎？

「佢唔係你前度，佢叫賽蓮，係呢個島既自然現象。」老板娘說，「跟我黎啦，唔好再行過去，佢就係想引你過去，今晚會好漫長。」

Erica的臉色變得很差，但還是坐在那礁石上。

看腳下的水流，只出幾步我就會墜入那被離岸流掏空的水下空穴被捲走吧。

「佢…佢係鬼？」我回頭涉水跟著老板娘往岸上走去。

但Erica沒死，我不可能見到她的鬼魂才對。

「嗯，可以咁講，賽蓮佢…算係呢個島上既獨有自然現象，但係講到尾，佢係你既心魔。」老板娘說，「你啊，你應該都唔係咩好人，哼。」

如果現身的是我的心魔—那麼我們可能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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