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伯爵之戀》 - 上

聽說，每個獵人都有各自的運勢預測。

汰華說，只要那天往集會所的途中看見艾路在推車的話，他一定會用盡方法，哀求茶館老闆艾草製作報酬金保險糰子。

瑞華也曾經提過，要是出發前研磨武器的時候割傷自己，一定會準備大量回復藥。

這種帶點迷信的行為，曉茉的確從止弦身上獲得實證。

如果止弦當天檢查裝備時發現三根斷箭羽，是日休息一天。最初曉茉還以為那只是哥哥一個偷懶的小藉口，然而某次可以跟「烈火」同行承接任務，止弦不想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於是無視那三根斷箭羽的警示——

結果，當天他重傷回來。

即使有艾路醫生善地悉心治療，也足足躺了一個月病床。

至於曉茉預測運勢的方式呢？

唔……不知道。

前輩們都不約而同跟她說，只要當獵人久了就會知道。

現在回想，說不定是福福鴞不早啼？

那天早上，她的福福鴞竟然沒有早啼，直到管家艾路叫她起床時，已經大遲到了。

也不對，或許是加爾克不讓她出門？

平日乖巧安靜的加爾克，那天不知怎的非常焦躁，無論怎樣摸摸頭和搔肚肚也安撫不了，拼了命似的不停吠叫，甚至咬住曉茉的手袖拉她回家。

可是、要說到最明顯的運勢預測，一定是抽獎了啊？

出發往大社遺跡之前，雜貨店剛好舉行抽獎，曉茉忍不住上前試試運氣，結果——福福鴞彩球機的握柄居然斷了！

嗚……怎麼愈回想愈細思極恐？厄運降臨的小徵兆看來早就出現了，而且相當具體鮮明，只是她視而不見而已。

曉茉非常懊悔，如果當時她機靈一點或是慎重一點，大概不會淪落到目前難以言喻的境地——

現在，曉茉正與爵銀龍共進晚餐。

正確來說，是眼睜睜看著爵銀龍將一條混身紅色尖刺的飛龍撕咬成兩掰，曉茉本想偷偷撿些生肉來烤，沒想到噬生蟲蜂擁而上，就像水蛭一樣把血淋淋的肉塊瞬間吸食得半點肉渣也不剩。

曉茉呆望著噬生蟲的搶食過程，一抹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來。

只要稍有差池，她也會成為那肉塊吧？

驀然，曉茉感覺到身旁的龐然大物停住動作，她怯怯抬望，果然迎上那雙總是目露凶光的龍瞳。

那個瞬間，曉茉彷彿感到體內的血液都結冰了，只有淚水在眼眶內打轉。

「我、我吃水果就好……」

她其實不知道爵銀龍有沒有聽懂，甚至有沒有聽見，自顧自客套禮讓一下，然後在附近的樹摘些野果，坐在距離對方最遠的角落才開始進食。

野果是酸是甜又是什麼顏色？不知道，曉茉一直低著頭小口小口啃咬著，任由眼淚大顆大顆掉落。看吧？她很乖，沒有攻擊也沒打算逃跑，所以、嗚、不要再盯著她了好嗎？

爵銀龍提起翼爪，優雅地用翅膀遮蔽著抹嘴的動作，然後俯身湊前。牠似乎在仔細觀察曉茉，確定她沒有奇怪舉動後，又繼續埋首大快朵頤。

這種莫名其妙的互動，已經持續一個星期多了。

在大社遺跡被爵銀龍抓住的瞬間，曉茉不爭氣地嚇昏了。當她再次恢復意識，映入綠眸的是一片飄逸著星火的藍天，吹來的風卻沒有焦臭，反而有一絲冰雪的氣味。

曉茉伸手擋住帶點刺眼的陽光，數隻紅黃綠色的鬼火鳥因這小小的騷動落荒而逃，她才發現自己正躺在蒼蒼草堆裡。

看來昏迷期間她被這些鳥兒們守護了，因此才能絲毫無損地醒過來。

不可思議，曉茉活下來了。

只是下一秒，她又差點嚇得昏死過去。

她迷迷糊糊從草堆中坐起身子，這才赫見爵銀龍就盤踞在身旁——不到五步的距離，一動不動的，看來正在休眠。

曉茉頃刻捂住嘴巴，費了好大的勁終於壓住尖叫的衝動——冷靜一點，最初她成為獵人時止弦就反覆說教，在原野行動時必須要保持冷靜才能面對各種情況！

再三確定爵銀龍沒有甦醒跡象後，曉茉悄悄環顧四周。與神火村的木製建築截然不同，她身在一座由大塊大塊石頭堆砌而成的建築物內，縱使如今只剩頹垣敗瓦，然而單憑這些遺跡，仍能輕易想像它們昔日高聳入雲，別具氣派的模樣。

這座城塞看起來比神火村的翡葉要塞堅固得多，究竟經歷過什麼災難，才會被摧殘成廢墟？

總之、現在看來，這個廢墟大概就是爵銀龍的地盤了吧？

為什麼爵銀龍要拐她來？是魔物習性還是興之所致？

許多許多的問題縈繞腦內，曉茉實在半點也想不通，然而比起探究原因，接下來該如何活命才最重要。瑞雷不是也說過了嗎？進行任務時遇上比目標更厲害的魔物是常有的事，只要不驚動到對方，悄悄溜開就可以了。

想及兄長與前輩的教導，曉茉鼓起勇氣，一邊盯著那安然酣睡的龍，一邊攝手攝腳地爬出蒼蒼草堆。

她不知自己身處何方，只知道這座城塞距離神火村一定相當遙遠，然而只要逃出爵銀龍的視線範圍，慢慢尋找的話，說不定就能找到獵人們的營地，要是再幸運一點，或許會碰見在這個地區探險的獵人！

懷抱小小的希望，曉茉展開第一次逃亡。

她放輕腳步越過巨型拱門，踏著愈來愈匆忙的速度走下凹凸不平的階梯，抵達一個看起來像是中庭的地方。這裡應該距離夠遠了吧？即使投出翔蟲也不會吵醒誰——

「嗷——」

曉茉朝天空伸出手臂，豈料淡藍色的光蟲還沒從手袖飛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吼響徹天際，迫得她捂住雙耳，中斷所有行動。

難道、爵銀龍醒來了嗎？

不對，不是爵銀龍。

大概是太心急想要逃離眼前最可怕的敵人，曉茉都只管將注意力集中在後方，全然沒察覺這個中庭四通八達，旁邊一座歪歪斜斜的鐘樓，此刻停泊著一隻飛龍，大概從她跑出巨型拱門的那刻起，便一直虎視眈眈。

「嗷——」

不僅會飛，而且會噴火，這、這就是大家口中所說的火龍了麼？她早陣子才說沒有遇過火龍，現在就給她華麗登場了。

嗚、這種幸運她可不想要啊！

火龍從鐘樓一躍而下，輕鬆堵住曉茉去路。

看著火焰從龍的鼻息噴出，一瞬間燒光了曉茉所有力氣，跌坐在地上。

不，她好不容易才逃到這裡來，現在放棄會不會太早了？雖然光只有她一人根本不能抵抗什麼，可是、如果什麼行動都不採取，她絕對死定了！就算只是擋下幾次攻擊也好，只要勉強撐過去，或許就能找到空隙脫險。

想罷，曉茉伸手到後方，沒想到背後空空如也。

不僅是道具袋，連狩獵笛也不知何時不見了。

身為獵人的驕傲證明，唯一能依賴的武器竟然丟失了，曉茉登時手足無措，只能眼睜睜看著火龍張開翅膀，朝她衝來——

倏地，大量星火乘風而來，點點艷紅火光在日晝之下更顯詭異。不只曉茉，連火龍也左顧右盼一臉茫然，雖然牠也會操縱火，但顯然這些火光不是牠的傑作。

及後，一群噬生蟲從曉茉身後湧至，對火龍糾纏不止。火龍先是亂叫亂抓，後來發現根本甩不掉這群纏人的傢伙，索性拍打雙翼離開現場。

唯獨火龍不知道，噬生蟲大量出沒的剎那間，牠早已成為獵物了。

一道龐大的黑影從天而降，不分情由踐踏著剛要起飛的火龍。

——爵銀龍醒來了。

牠俯首一口咬住火龍的頸椎，鮮血頃刻沿著堅硬的鱗片滴下，大量噬生蟲湧上前分一杯羹，有如一團粉色絲帶將火龍重重包圍。

曉茉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展，還有駭人畫面嚇得呆呆出神之際，猝不及防她跟爵銀龍的目光對上了。

被發現了。

難不成、她終於要死了嗎？

「——吱！」

忽然十多隻噬生蟲衝到面前，充滿獠牙的圓形口器朝曉茉開開合合，嚇得她抱著頭半爬半走，左閃右避。那些蟲彷彿聽命於爵銀龍，刻意地繞在四周卻始終沒有傷害曉茉分毫。追追趕趕了良久，噬生蟲忽然一哄而散，曉茉回神過來，便見不遠處有個散發著星火的，像是祭壇的石棺——

千辛萬苦，結果繞了一圈還是回到爵銀龍的巢穴。

明擺著知道她逃不掉似的，爵銀龍不徐不疾，踏著優雅的步伐回來了。牠躺在蒼蒼草旁邊尾巴一繞，那個在龍穴裡看起來最安全的地方就這樣被圍起來。

曉茉不想坐進去。

要是坐進去的話，這不就簡直被魔物牢禁圈養無異嗎？

可是、情況根本不允許曉茉拒絕，爵銀龍那雙濃得像血一樣的龍瞳一直沒有閉合，猶如在警告要是不進來的話，下一秒就會步火龍後塵，淪為連塞牙縫也不夠的夜宵了。

抬望天空，噬生蟲不曾停止地盤旋監視。

逃不掉。

根本不可能逃掉吧？

曉茉咬咬牙，努力地憋了又憋，淚水最後還是大顆大顆落下。她小心翼翼地跨進蒼蒼草，惴惴不安的瑟縮在一角。

「我不逃就是，不要再盯著我了……」

明明已經如爵銀龍所願般坐在牠的龍窩裡，為什麼仍然要目不轉睛盯著她看？曉茉委屈又惶恐地小聲央求，可惜對方是條龍，根本不可能聽懂。

甚至還唱反調似的，惡形惡相的龍首故意湊前，嚇得她埋首膝蓋不敢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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