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拯救未來逝去的妳，我成了記憶信貸的客戶 - 《第37話：數算幸福的餘額》（2）

凡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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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躊躇，該否寫這封信給你。既然到了終結時，注定會割捨這一切，再真誠的剖白都會顯得矯情。然而心是有限額的東西，藏在裏頭的話語太多，還是會超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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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中五升中六的暑假，我們一群人到那湖旁露營的夜晚嗎？那時別人都睡著了，我倆並肩坐在湖邊，那夜的月亮很大很圓，都浸入湖裏去了。我忍不住對你提起《天、湖與雨點》的故事，竟說著說著就哽咽了，還被你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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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嗎？

約定了，待天空之鏡有流星雨到訪之時，就一起去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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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小說很冷門，學校圖書館只購入了第一冊，我是偶然間才注意到它的。明明是翻譯小說，女主角湖芊柔卻是來自我倆的城市，真是湊巧。她與男孩——她的舊戀人，在玻利維亞拉巴斯的烤雞店相遇，談起來發現大家竟都參加了十數天後的同一個天空之鏡觀景團，見有緣便結伴在首都暢遊，逛了舊街、巫術市場，乘搭了城中纜車。在十數天的行程裏，他們就如往昔般，好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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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烏尤尼的第二個凌晨，當地人駕車載他倆到了天空之鏡，那夜空一片雲都沒有，只有閃閃生輝的流星雨。兩人在吉普車頂仰望著天，男孩說的是，妳看，湖都擁有了天的流星，多美好。男孩沒說的是，為何我們當初突然就結束了。而女孩只是對閃現又匿跡的光點，眼泛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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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消逝的寒夜裏，他們回到民宿，就接了吻，做了愛，好幾遍。但男孩醒來時，女孩就消聲匿跡，只留下了《Me Without You》的詩句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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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第一遍閱讀時，搞不懂女孩何以離開男孩，卻被莫名地吸引了。而與你邂逅的數年間，我才逐漸體會到，她離開男孩時的體會是怎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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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疑惑，我何以抗拒透露自己的過去。對不起，我直到你家火災的那天，才知道這對你造成困擾，讓你感覺跟我存在隔閡，讓你感覺缺乏我的信任。但這些都是誤解。我不肯說的原因，或許是我不懂得愛別人，因為我連自己也不懂得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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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不知道，我是多麼的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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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雙手是那麼的乏力，遇著什麼都捉不緊。或許曾經不是的。我曾經以為人們是我命途的燈塔，最後卻總是剩我在無光的夜裏。心是存放情感的容器，損耗得多了，就容不下更多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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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不知道，我是多麼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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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仍費解，我為何要協助你拯救程雨奈。初衷其實很單純，我就是預見你在原定未來成為殺人犯，於心不忍而已。像你這種討厭吃粟米的笨蛋，哪有能力殺人呢，別笑死人了，這個清白怎能不替你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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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是，我倆不再相識，大概是最好的。只是恐懼失去，才會選擇主動割捨。對不起，原來我已經變得怕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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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命運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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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說再見，大概就是這個時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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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海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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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琳把下款寫好後，呆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兩肩輕顫。

海琳把最後幾句刪走，揮筆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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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命運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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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說再見，大概就是這個時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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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海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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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不知道，我是多麼的討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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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三那年，由你攀上車頂，將冷衫披在我肩膀的時候，我就發現了。世界從來總是奪去我珍視的一切，留下的只有痛楚。從來只有我一人承受，只有我一人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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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惹人討厭，因為你是第一個坐我側旁的笨蛋。

你把我心的餘額都耗光了。

你讓一無所有的我，內心只剩下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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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在湖邊露營的那夜，在螢火蟲的包圍下，你跟我告白。儘管你從沒說白，可我怎會不懂你的暗示。是憶記冰室結業的前一天對吧，我倆最後一遍吃抹茶西多士，我中途還哭了。你毫無預兆地說，日後要在外國開一間文藝咖啡廳，就以抹茶西多士為招牌，還要擺設一部黑膠唱片機播著歌，順道售賣些唱片。你堅定地問我，要不要一起經營這間咖啡廳。你還錯口問我要不要當老闆娘，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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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沒回答。

那晚雨一直下著，我抱著枕頭，睡不著。

心想，這種幸福是多麼奢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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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夢見過那咖啡廳，它坐落在寧靜的郊野，店外是柔軟的草地，冬天下雪時還能堆幾個雪人。店內客人從來不會多，但足夠應付兩口子的生活。你烹飪拿手，沖咖啡嘛卻原來不在行，最後我強逼自己學了拉花，成了駐場咖啡師。日子嘛，頗平淡卻不怕悶。有時你會因那些搭我訕的男生吃醋，有時我倆會為熱狗該否放粟米而爭吵，有時我會坐在角落端詳你下廚時的側臉。然後我會想著，這個糟糕的世界，原來還有你，就瞬間變得沒那麼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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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從來是黑白的。

你就是那點色彩，讓我重新有了希冀。

可以的話，我想把一切都給你。

在你煩惱時，坐你側旁，靜聽你傾訴。

在你愉快時，欺負你一下，往你嘴塞個雪糕筒。

在你悲傷時，溫柔地擁抱你，笑說，別哭啊傻瓜。

我想把整顆心都給你，哭著說這是你的責任，因為那裏面是你。

游海琳，就是這樣迷戀著凡天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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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心知，這些想像都是虛妄的。

你家火災的那天，我就沒法不面對現實了。

那次意外，絕非你的責任。像你這種溫柔到可怕的人，是不會想丟下我的。

只是我被血淋淋的現實擊潰了。

那時我癱倒在地板，因濃煙導致呼吸困難，只能微聲喊著你的名字。

我內心盼望著，你會捉緊我的手。

但是，我沒等到。

那十數分鐘，於我而言是一輩子的地獄。

我愛過一些人，每次都視他們為世界的全部。

但正如童話書都有最後一頁，人們某天總會連「再見」都不說就走了。

整顆心被挖出來的虛無感，你知道嗎？

就像墮入海往下沉，直到四周剩下漆黑，時間卻是永無止境。

徹底去愛一個人，很恐怖。

一旦愛了，就注定陷入虛無裏。

抱歉，我已經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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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相信，讓你拯救程雨奈，並和我忘記彼此的話，大家都會得到幸福。你會避過殺人的污名。或許能跟程雨奈手牽手也說不定。她是個很好的女孩，不過大概未必喜歡弟弟，尤其是像你這種呆滯白癡的。但是對你的信心嘛，唔，還是有一點的。一丁點。你還會在外國開設那間咖啡廳，不知會是哪個城市呢？無論如何，我這種走不出陰霾的人，不能奢望到外國當你的顧客了。但沒關係的，即使沒有我在，咖啡廳仍然會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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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那件事，抱歉嚇倒你了。那天你為我所做的，讓我徹頭徹尾動搖。原來這些年來，你一直被我的事情所苦，一直為我默默付出。那時我的情感蓋過理智，頭腦一片混亂。若非及時醒覺，恐怕就會對你吻下去，然後計劃就會泡湯了吧。那幾天，我甚至閃過一個念頭，若果拯救程雨奈的計劃失敗了，我們大概就不會忘記彼此了。察覺到這種想法何其卑劣後，我就更憎厭自己。像我這種可悲的人，是不配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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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中四那年，太浦舊區開了一間義大利雪糕店嗎，那時看你口水都要滴落了，初時還否認想吃，後來才承認是討厭吃雪糕筒，可惜雪糕店只有筒裝。那時我想逗你開心才撒謊，說我只吃雪糕筒，半推半撞把雪糕球留給你。自此，我們每星期都一起去吃雪糕了。後來我才發現，自己真的愛上了雪糕筒。或許我愛上的是讓你嚐甜，彷彿我這種不幸的人，都曾經能讓你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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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雪糕筒的存在意義。

這就是我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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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想跟你說，《天、湖與雨點》我最喜歡的一幕，是他倆在天空之鏡的吉普車頂，仰視著漫天的流星雨。天給予了湖流星，儘管是一閃即逝，湖卻得到了綺麗的華彩。那大概是我能想像，最色彩斑斕的一片景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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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卑微如我，亦希冀著。

成為湖芊柔，與唯一的他在天湖間，數算幸福的餘額。

即使那是謝幕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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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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