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尋求進步,必然不斷捨棄所擁有,卻被認為已不再需要的東西。不斷的進步,同時代表著不斷的捨棄。最終,他們把最重要的東西都給棄掉了。
蕭老師知道自己並不屬於這個時代,他在這裡、在這時空,就只能是一個旁觀者。然而,他肯定不是一個安守本份的人,所以他沒有放棄過,嘗試以他旁觀者的身分,對世界的變動加以改變。只是,當人類的捨與棄已發展成一種無可抵拒的趨勢,一切已無法單靠個人能力扭轉了。
於是,他只能等待。他與《亂流遺產》,一人一書,就這樣在時代更替不斷發生之中,走過了無人能算清楚的漫長歲月,直到今天。
小空回應了他這個老人的要求,給予了將會植根於小空心底的一個諾言。
在以前的無數世代中,這種行為簡單不過了,尤其當雙方之間存在著某種供應與需要的關係時。然而,在這裡,並不適用。
人類在捨棄最重要的東西之後,確實已得到了從前難以想像的發展。來到今天,已擁有被認為完美的社會運作,人們的需要與供應亦有著完美的循環,每一項需要,都會有等量的供應。在這樣的完美循環當中,根本不需要額外的要求,產生不了多餘的願望或欲求,自然也不會出現渴求或貪婪了。多麼的完美!
然而,這同時也代表了,這裡的人,心裡不可能出現想要追求些什麼的想法。沒有追求,人與人之間的一切往來,只不過如同一個系統在運作,自然也用不著對什麼人什麼事作出什麼樣的承諾了。根本就產生不了這樣的概念,反而所有需要的,都能得到供給。
情感,卻充滿了不完美。幾乎任何的情感交流當中,都必然會出現願望或欲望。因為在生存中,其實那不是非得付出的東西,當人們對這樣的東西有所需求,哪怕世界已完美運行,都不一定能得到相應的供予。於是,承諾變得重要,因為那幾乎是唯一一種在付出上的保證。
而此刻的小空,對蕭老師的回應,似乎平常不過,卻是在一種在情感上的承諾!在這個時空當中,在無數已堪稱完美的人類來說,都是頭一遭!
若然,捨棄情感,因應變動,尋求發展,達致完美的,這個時代的人類社會,確實就是人類應當擁有的終極進化,那麼重拾情感,基本上就是反人類了。
小空沒有想那麼多。想要見到藍凌輕的念頭,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在小空心底產生的,這不是慣常根據思考與分析所得出的結論。而這份念頭,在產生的當刻就變成了難以達成的一個願望。
為著這樣的願望,竟然真有可能成真,蕭老師的要求,小空是完全沒有抗拒的想法,反正現在的他還是無法理解,為何要對一個人進行傷害,也就根本不認為那是會發生的事了。
於是,答應蕭老師的要求,似乎沒有一丁點的難度吧……
於是,這時代,第一個反人類的人,出現了。
「很希望,這不會害了你。」蕭老師突然幽幽的嘆了口氣。
「為什麼會害了我?」小空更加不解了。
「這個世界,很完美。至少對於絕大多數來說,沒有了他們認為根本不需要的東西,這世界的運行,再也沒有一點阻礙了。能夠一直不斷往前邁進,再也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人類的進步。」蕭老師徐徐的說:「只是,他們一直都誤會了。進步,不一定就是進化。捨棄掉最重要的東西所換取的進步,很大程度上只不過另一種退化。我們,或許已經退化至連我們用來當食糧的禽畜都不如了。」
阿流從「凌嬰」走到「藍凌輕」,兩眼一直徘徊在兩具人形之間,雙耳卻肯定一直聆聽著小空與蕭老師之間的對話,神情變得憂愁。
這陣子的接觸,以及蕭老師的敍述,阿流對這裡有種莫名的害怕。不對,沒有流動的世界,對於阿流來說,與其說是害怕,倒不如說是讓他抗拒不已。然而,隨著更多的了解,這個讓他拒絕接受的世界,還有為達到所謂的完美而自願捨棄最重要東西的人類,竟然給他帶來了一種似有若無的熟悉感。
他似乎就是來自一個差不多的地方?
沒有流動,在《亂流遺產》中的形容,就是沒有情感,這是最讓阿流感到不適,甚至窒息的環境。或許,他就是因為那份窒息,所以才離開了他所來自的那個地方,展開了不知已經渡過了多久的旅程?
小空想的,要純粹得多。他與蕭老師的這一場對話,完全是意料之外,卻給他帶來了日復日正式在講學堂聽蕭老師的課所不曾出現過的龐大訊息!
當中,有很多是小空有聽沒有懂的。然而,在理性思維中沒有聽懂的東西,卻在在帶給小空遠超過去八年曾有過的深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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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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