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沒有了社長的雜誌社，斐躍走進工商大廈的地面車場。
騎上電單車，斐躍把頭上的CAP換成頭盔。視線多添一重阻隔，光線折射把一切扭曲。縱然那變化細微得肉眼無法察覺，但事實卻的確發生了。
每個人的離世，對於世界來說，同樣，微不足道。只是，不可能因此否定那一切曾經發生過……
茶色透明纖維片把斐躍的兩眼遮掩起來。他沒有立即踩動腳踏啟動引擎，就這樣騎在車上，全身竟然微微抖動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震擅停止下來，但他卻仍是一動不動，變得如雕像一樣。
世界靜止下來，途人發出的、車道上充斥的各種聲音，完全被過濾，走不進斐躍的耳朵裡去。直至，他聽見一道熟悉，而經常在耳裡重播的呼喚。
「阿躍！」
紀謠。罕有地、不像平常般一絲不拘細心打扮，身上簡單套上短袖冰藍色毛衣，連絲絹般的長髮也沒束成馬尾。今天的紀謠，很柔和。
斐躍沒有脫下頭盔，仍然騎在電單車上。不是熟稔得一如親人，紀謠大概沒辦法從身形辨認出他。
「準備出去工作？」紀謠臉上有一陣陰霾。這幾天整家唱片公司的人，同樣地在愁雲慘霧中工作，她不是唯一，卻是感受最深的一個。
「嗯。」
平常響亮的聲線，此刻變得沙啞。
縱然，斐躍的回應只是單字，紀謠仍聽出異樣。
「我在那邊等你。」紀謠指一指街角，淡淡地笑起來。「陪我喝杯甚麼也好。」
也不等斐躍回應，逕自便走遠。
斐躍心裡感激。紀謠大概早已見到他，卻一直沒有上前來。她太瞭解他了，只看他的身影，也許便能知道他的想法。
有時候，斐躍會覺得，紀謠有些厲害過頭了，然而，這一刻，他只覺窩心。
脫下頭盔，斐躍輕輕拍拍自己的臉頰，隨意用手抹一抹兩眼。
重新戴上CAP，重新走到紀謠面前。
「小希也在來這裡的途中呢。我們找個地方，再通知她吧。」紀謠帶頭往前走。
紀謠的背影，今天缺少一貫的爽朗。
雖然不比斐躍，與蕭邦造有深厚淵源；也不像希韻，與蕭邦造同為樂團成員，但她與蕭邦造，因斐躍和樂團事務，在公在私都實在有太多的接觸了，更不用說由小到大的崇拜，只看他指名提攜這一點，就教紀謠誠心感激。或許認識不算深，但交情也絕不算淺。
沒有蕭邦造的世界，沒有他的樂團和唱片公司，才只幾天，便已明顯地變得不再一樣。
紀謠當晚只比蕭邦造的兩個妹妹，遲上一點點便趕到醫院。她接到通知時，更是與澄音進行越洋會議的途中。
那時候，紀謠是怎樣面對澄音？斐躍實在難以想像。紀謠自己也不曾提起過。
「澄音還沒回來嗎？」斐躍聽見自己問。
「只要沒有親眼看見，大概可以欺騙自己，噩耗不曾出現過吧？」紀謠苦笑說：「我猜，澄音現在是這樣想。」
斐躍可以想像到澄音的心有多痛，如同身體一部分崩解掉一樣的痛。
「樂團就像她跟蕭大哥的兒子，也是他們的媒人。她一定不想搞垮魔音樂團。」紀謠停下腳步。「我很羨慕澄音和蕭大哥。」
斐躍默默看著紀謠的背影。單看外表，她似乎跟平常沒兩樣，但他仍是能夠從她那雙彷彿變得無力的肩膊上，看見了她的抑壓。
紀謠與他同樣難過。縱然，她看來多堅強。
「或許說出來有點殘忍，但他們之間，確實是至死不渝呢。」
「但如果是我，情願生離，也不希望死別。」斐躍忍不住，伸出兩手，輕輕從後抱著紀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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