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八十二章春風渡(二)

遠處漳水波光映天，岸邊人聲紛沓，錯落的竹棚草蓆間飄出炭火酒香，暮春的薄陽在河面上晃，蕩成粼粼碎銀。

小孟與澈等將馬匹拴在河邊樹上，留下三名護衛看守，走上前去。

只見人們或臨水拂腕，以蕑草祓除舊歲邪病；或薰香祝禱，焚蘭葉以去不祥。

年輕男女更是結花為環相贈，在春風裡互表衷情。

忽有歌聲傳來——

「有水渙渙兮。少年呼女，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

音調輕揚，帶著幾分少女的撒嬌任性。

「水之外，既樂且喜。維士與女，伊其相戲，贈之以芍藥。」

小孟停下了腳步。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春日，也有這樣的河水、清風，有人笑著將一枝白芍藥遞到他的手掌心。

而後，不知怎地，宮中的那方小院，竟被他植滿了一片花叢。

他怔怔回想著，直到被一物砸到而驚醒。

身前不遠處，竟有兩三位少女，向他擲來以蕑草野花編織而成的草環。

他愣了須臾，隨即俯身拾起那草環，懵然的目光像誤入獵場的小鹿，惹得那些少女們掩嘴偷笑。

澈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心中沒來由地很不是滋味，語帶催促道：「不是要帶我去洗禊辟邪麼？走走走，快別耽誤時間了。」

小孟向少女們歉然一笑，被澈半推半就著行到淺水河畔，他邊拆著草環，抽出幾束蕑草。

「喏。」他隨意遞給澈，後者沒好氣地伸手取過，卻好巧不巧地握住他指尖。

那入手觸感柔潤如水，帶著一絲微涼，澈不由得抬眼向小孟望去。

只見在春光下的他，膚白如雪映得兩頰生暈，眉目細緻如畫，微翹的羽睫在風裡輕顫，悄然生姿。

澈只覺胸口微震，心海裡似有白鵠掠過水面，驟然激起圈圈漣漪，一時竟忘了鬆手。

小孟查覺異樣，側首瞥過，驚詫只倏忽一瞬，立刻便擺起臉色斥道：「拿好！」

澈動作一滯，旋即飛快地搶過那束蕑草，回過頭蹲下身，自顧自地蘸水滌手，掩飾尷尬。

誰知天下間便有如此白目之人。

就在離兩人幾步遠處，一聲嗤笑，不合時宜地響起。

接著，那人擊缶而歌——

「悠悠風兮春水急，芳草無言兮人相離。

浮雲我兮志無主，世人庸擾兮自多情。」

澈聽著，神色微慍，轉首朝那人望去。

那人年約二十五許，濃眉大眼，膚色黑黝，體格壯碩。一襲青褐短襦，背縛著柄長劍，束髮為髻，神情帶著三分粗獷七分譏嘲。

「非禮勿言！」澈故意拉長了尾音，橫了那人一眼，站起身，將蕑草揣入自己懷中，拍了拍衣服。

那人卻也不是好懟的，拿起酒缶飲了一口，笑著搖頭道：「我自感嘆未逢明主，又與你何干？」

澈心頭本就煩躁莫名，這時又被人言語相譏，登時冷笑道：「自詡懷才不遇者多矣，也不知是真有才，抑或自視甚高？」

那人聞言，斂去了笑容，手背一抹嘴，看了眼澈腰間長劍，道：「拔劍！有才無才，試試便知。」

說著，反手握劍出鞘，一聲清鳴破空而響。

澈冷哼了聲，小孟在旁，他不願讓人瞧扁了，也拔出佩劍，寒光映水。

晉地民風尚武，爭強鬥勇之事，時有所見，也算不上稀奇。

附近眾人識相，紛紛退避，偶有幾個膽大好事者，待在遠處偷望。

小孟原本要上前勸說兩句，卻被錚錚抓住衣袖請離，「二公子，這是我家公子與此人事端，還請莫要干涉。」

說著，把小孟拉到騾車邊後，錚錚又靠前幾步，雙手抱胸，目露兇光惡狠狠地看向那劍客，彷彿隨時要跳入場中，替自家公子教訓那人一番。

兩柄長劍在春光裡交鋒，四下草葉翻飛。

澈的劍勢快而準，似凌光破霧；那人的劍路厚重沉穩，氣勢如山。

兩人身影忽進忽退，鋒芒交錯，轉眼間已過七八招。

「好！」那人喝了聲彩，愈戰愈露出笑容。

澈劍鋒再轉，忽自左下挑起，那人幾乎未作思索，劍身一橫，恰將來勢封住。一拆一合，十足默契；若不說，還道是同門兄弟在練過招。

「使得不錯，閣下師承朝歌劍宮何人？」那人語聲中帶著幾分興奮，連適才的些微敵意竟也消散無蹤了。

澈劍去微傾，避開了對方要害。

他自也看出對方劍術似與自己同出一脈，卻又獨樹一格；更重要的是，此人武藝高出自己甚多。

那人趁機撤步收劍，豪邁笑道：「敝人豫讓，曾於朝歌劍宮習劍三年。觀閣下劍路，是拜在柳仲先生門下罷？怎麼稱呼？」

言語之間還多了親切與禮數。

澈見好即收，回劍入鞘，微一拱手，道：「原來是豫兄，曾於朝歌聞兄大名，不才至劍宮學習時，兄已歸去，無緣碰面。」頓了一頓，又道：「豫兄喚我小孟便是。」

騾車旁的小孟聞言，眼波登時掃來，澈嘴角禁不住露出淡淡笑意。

「原來如此，當年柳先生傳我劍招，又以我路子相融改易，受益良多。」豫讓念及昔日時光，不覺開懷一笑；再對照如今無明主賞識的境遇，心中又暗暗一歎。

於是提起酒缶，仰頭飲了口，隨後遞給澈，「我看賢弟劍路精妙，頗得先生真傳。你我今日相逢，便是有緣，不若把酒論劍，如何？」

澈知豫讓有心指點自己，心中也生出幾分敬意，「請。」

兩人不再以勝負為念，只點招切磋；豫讓將劍宮所學，傾囊相授，澈也用心領會。

直至日影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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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一人坐在岸邊蔭下，膝上置著木牘，似在臨摹寫生。

他十分年輕，有一雙靈動的大眼，此刻閃爍著抑不住的喜悅光芒。

他用隨身所攜的筆墨，一筆一畫在木牘上勾勒出兩個人，繪得栩栩如生。

直至看到豫讓使劍，自報家門，才輕輕「咦」了一聲。

口中喃喃自語：「豫讓？他不是之前還相助鄭國嗎？怎的來到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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