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亞瑟……亞瑟!」
臉頰被用力拍了幾下,亞瑟從一片眩暈的餘燼中猛然驚醒。視野先是模糊,隨即凝結成薩洛梅緊鎖的眉頭與那雙熟悉的眼睛──裡頭寫滿了不解。
薩洛梅?他怎麼會在這?
亞瑟猛地轉頭環顧四周。風光明媚的天空已經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他記憶中那片熟悉的、了無生息的灰白。為了確認這不是另一個幻象的開端,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朝薩洛梅的臉頰揮去。
啪!
「嘶──會痛啊!」那聲沙啞、略帶惱火的低吼瞬間刺穿了寂靜。
沒錯!那熟悉的沙啞蠢聲,的確是屬於他才有的音調。
「老粗?……真的是你?」
「不然還能是誰?這就我們倆。」薩洛梅瞥了他一眼,伸手將他從地上拽起。「你怎麼回事?居然能在湖邊睡得這麼死?」他撇了撇嘴,語氣裡混雜著責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讓人不省心的傢伙,要是滾進水裡淹死怎麼辦?」
亞瑟眉頭緊鎖。
「忽然睡著?不,我不是──」
「還說不是。就算這湖水淺得淹不死人……」薩洛梅隨手指向身旁,話語卻在目光觸及岸邊的剎那戛然而止。他的嘴微微張開,愣愣地看著眼前景象──湖泊消失了,只剩下大片濕潤的、正在迅速褪去水光的泥濘。
「噢……不。這不可能,」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某種近乎敬畏的驚愕,「我的恩薩爾……水呢?湖裡的水去哪了?」
「水?我……真的回來了?」
亞瑟喃喃重複,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掌紋裡沾著細沙,乾燥而真實。
下一秒,記憶如潮水般撞擊他的胸膛──愛默兒、波哈沙納、那些等待他的人。心臟在胸腔瘋狂擂動,胃部一陣絞緊。他猛地抓住薩洛梅的前臂,指尖幾乎陷進對方結實的肌肉裡。
「我得回去……他們還在那裡,我必須──」
「回去哪裡?」
亞瑟推開薩洛梅,轉身望向身後。乾涸的湖床赤裸地曝曬在昏沉的天光下,沒有半點波光,只有龜裂的泥塊與半掩在其中的──那把斷裂的樹靈。
「嘿,你的武器怎麼──」
亞瑟沒有回答。一種冰冷的焦灼感扼住了他的喉嚨,迅速湧上眼眶。他最恐懼的猜想被證實了。他衝向湖心,雙膝重重跪進泥裡,開始挖掘。指甲縫塞滿濕泥,但每捧起的土壤都在他手中迅速褪色、乾涸、化為與周遭無異的塵沙。
「讓我回去……」聲音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隨即化作潰堤的哀求,「啊──!回去、讓我回去!」
他掄起拳頭砸向地面,淚水混入塵土。這裡的氣味早已變得陌生──乾燥、粗糙,帶著鐵鏽般的塵土腥氣,而不是波哈沙納那浸透草木清甜的風。那份清新,如今只被封存在他腦海裡,迅速褪色為一段抓不住的記憶。拳頭再次落下,皮膚在粗糙的泥石上摩擦,傳來灼熱的刺痛。
他悲嚎之間又猛砸了地面一次。
「……亞瑟。」薩洛梅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抗拒,隨即用力將他扯進懷裡。亞瑟的掙扎激烈卻短暫,最終在那具更為強壯的身軀壓制下逐漸熄滅,化作一陣陣無聲的顫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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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洛梅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崩潰所為何來。
或許又與恩西亞有關──他只能這麼推測。他清楚如何應對傷口與敵人,清楚知道怎麼熨平莎雅上伙伴們的心靈,但對於亞瑟,他只能沉默。沉默,是他唯一熟知且認為妥當的陪伴。
所以,他只是靜靜承受懷中軀體的重量,任憑淚水浸濕自己肩頭的衣料;即使亞瑟最終推開他,他也沒有勉強對方,任由其踉蹌著起身、行走,再頹然跪倒,讓那壓抑在內心的啜泣聲從彎折的脊背裡斷續傳來。
薩洛梅眼神沉了沉,不顧地上泥濘,逕自盤腿坐下,點燃了他的菸管。
上一次目睹亞瑟如此流淚,已是近一個週年期之前的事了。菸草的苦味勾起更遠的記憶,他想起恩薩爾的遺體被運下山的那刻,帶來的衝擊彷彿將他撕裂──痛苦像一把鈍刀,反覆銼刮著所有不切實際的期盼,留下粗糙的不甘。
他吐出煙霧,也像吐出了一個結果:受過創傷的人總會反覆在現實與惡夢中輪迴。
這是他得到的經驗。對大多數人都是。
菸管在指間靜靜燃燒,直到灼熱的痛感將他從思緒中燙醒。他吁了口氣,捻熄菸草,又重新點上一管。起身時,褲子已被泥水浸得濕冷,他隨意拍了拍,走到亞瑟身旁蹲下,手輕輕按上那顫抖的肩頭。
亞瑟毫無反應,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泥塑,跪趴在逐漸乾裂的地面上,泛紅的雙眼空洞地盯著面前龜裂的紋路。
「老兄,」薩洛梅的聲音比平時低緩了些,「這裡除了爛泥什麼也沒有。上去吧。」
亞瑟沒有回應。
薩洛梅將菸管重新叼回嘴角,起身撿起散落的樹靈碎片,然後一把將失魂落魄的亞瑟扛上肩頭,走向不遠處那座沙丘頂端──那兒有塊平坦的岩石,至少比這正在死去的泥沼像樣些。
他無奈地朝灰濛濛的天穹吐出一縷煙霧,開始了漫長的等待。景色依舊單調,唯一變化的,只有亞瑟頹坐的側影。那身影佝僂如老者,強烈的思念凝成淚珠,滾落臉頰,隨即被貪婪的沙地吞噬殆盡。
「怎麼,」薩洛梅終於開口,「想說說看嗎?」
他記不清這是第幾管煙了,再這樣抽下去,恐怕等不到亞瑟回神,自己就得先去見恩薩爾。
亞瑟微微偏過頭,泛紅的眼眶溢出一滴淚,順著頰邊沙塵劃出一道淺痕。他試圖拉扯嘴角,但那顫抖的弧度終究未能成形,也沒有吐出半個字。薩洛梅見狀,只是將菸重新叼回嘴角,雙手向後一撐,仰望著毫無變化的灰穹。
「是恩西亞?」他聳了聳肩,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我想不出還有誰,能讓你又變回這副模樣。」
亞瑟轉回頭,再度凝固為沙丘的一部分,靜默如石。
「泥土……一挖就乾了。」許久,乾澀的喉嚨才擠出聲音。
「是啊,這地方詭異得很。」薩洛梅點頭,深吸一口煙。「我不曉得你搞了什麼,但要不是為了你,我半刻也不想多待。這景象……讓我骨頭縫裡都發涼。」
亞瑟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風捲細沙的嘶嘶聲填充兩人之間的空隙。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又過了一會兒,他再度掙扎著開口,「但那一切……像個該死的玩笑。」
「玩笑?」薩洛梅脖子一縮,探究的目光重重壓在亞瑟身上。「我倒想知道,誰有本事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開你這種玩笑。我早該攔住你喝那湖水──你看,一喝就出事了。況且,你我親眼見過的湖水,怎麼可能一轉眼就沒了?」
「轉眼?」
亞瑟彷彿被這兩個字擊中,瞳孔驟然擴張,將原本瀰漫的哀傷猛地壓縮至視線深處。
「是啊!」薩洛梅從口袋掏出另一根菸管,點燃,用燃著的菸頭指了指他們來時的方向。「你在那,我在上頭。不過十幾分刻前,你才跟我誇那水有多甘甜,等我走下去,就見你在湖邊打滾──那時水明明還在。怎麼,全忘了?」
亞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十……十幾分刻?」他終於擠出話來,每個音節都在顫抖。「我離開了那麼久……對你來說,只過了這麼點時間?」
薩洛梅撐起身,仔細端詳亞瑟的臉,幾乎要把眼睛瞇成一道縫。接著他拍掉掌心的沙,一手直接探向亞瑟的額頭。
「奇怪了……也沒發燒。」他嘟囔著。亞瑟迅速撥開他的手。
「燒你個頭!」亞瑟又推了他一把,「我在波哈沙納待了整整兩個月週期!」
薩洛梅挑起半邊眉毛,斜睨著他。
「波哈沙納?兩個月週期?」他的語氣充滿懷疑。「你哪兒也沒去。就算我走到上面,眼睛可沒離開過你。」他用菸管戳了戳亞瑟的胸口,「你──亞瑟,就一直蹲在湖邊。」
怎麼辦?亞瑟真的回到現實世界了!
看來波哈沙納之旅已經告一段落,希望這段旅程讓各位伙伴感到滿意。我自己也很喜歡那裡。但……各位應該很想知道最後怎麼了,是吧?(自我腦補)
預告一下。未來,它會在《守護者:西爾克雅》裡延續下去。如果《守護者:西爾克雅》持續在懶癌發作的情況下,到時再看看狀況把那段貼上……
由於第三部章節的確偏多,讓各位喘口氣,趁機中斷一下。下週會湊個回顧,順便「摸」一個禮拜XP。
感謝伙伴們來到這裡,愛你們哦,啾咪~~(๑ơ ₃ 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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