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公爵醫師．Médecins de Peste - 第 1 章：格雷兄弟

虛構的十九世紀末——大醫學時期（The Age of Medicinary）

維納恆．聖路易斯

月圓之夜，一對兄弟在維納恆（Venaheim）的首都——聖路易斯（St. Lewis）郊外的森林中奔馳。

哥哥艾肯．格雷（Aiken Gray），今年二十八歲，手裡提着一個黑色醫療箱，裡面放滿各式各樣的藥物、器械和急救用品。弟弟艾力．格雷（Alex Gray），今年二十四歲，身上背着一把中遠距離的狙擊步槍，腰間掛着備用彈匣和一把黑色短刀。

兩人身手不凡，靈敏迅速，在高聳入雲的杉木之間穿梭，如同夜色中的黑影。他們穿着修身的黑色燕尾服，身披黑色斗篷，頭戴黑色高禮帽，臉上套着黑皮製成的鳥喙面具。斗篷後方印着一個白色標誌：騎士護盾的紋章，盾上刻有一把「醫學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單蛇杖（Rod of Asclepius）。

平民一看到這個標誌，以及他們的這身裝束，就會知道他們是國家大醫生公會（Association Nationale des Grands Médecins）派出的黑公爵醫師（Médecins de Peste）。

他們是醫生。

可是，他們的出現，卻往往意味着死亡已經逼近。

夜間的森林是一個美麗的葬身之地。超過一百米高的杉木巨林遮蔽天光，月色只能落在森林邊緣，真正的林中卻漆黑一片，危機四伏，空氣中瀰漫着令人寒顫的肅殺。

這座森林在本地語叫做「Forêt de la Mort」。如果翻譯過來，就是「死亡之森」的意思。

因為死在這裡的人，實在是多不勝數。

「哥哥，我們很快就到了。」艾力跑在前方，聲音從面具後傳來，略帶喘息，卻仍然保持鎮定。

艾肯看着弟弟的背影，緊隨其後說：「嗯，很快就到。」

兩人對這片森林的地形非常熟悉，即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中，也不會迷路。

不一會兒，他們終於衝出死亡之森。遠處，聖路易斯的首都之城——路易斯堡，正聳立在高山之上，俯瞰整片森林。城中燈火微弱，像是懸在黑暗中的一顆心臟。

然而，兄弟二人沒有絲毫放慢腳步的意思。

因為在他們身後，一群巨狼正在窮追不捨。

牠們的體型遠比普通狼隻巨大，肩高幾乎與成年男子相若，毛髮凌亂如同被血液與泥濘黏在一起，口中不斷流出混濁的唾液。牠們的眼睛泛着病態的黃光，四肢抽搐，奔跑時卻異常兇猛。

那不是普通的狼。

那是芬里爾黑狼（Fenrius Black Wolf），學名為 Canis fenris，又簡稱——芬里爾（Fenrir）。

牠們是感染了雷爾病毒（Raëlian virus）的巨狼。病毒會入侵神經系統，刺激腦垂體，使受感染的犬型動物分泌異常大量的生長激素，造成體型巨大化、攻擊性上升，以及幾乎不可逆的腦部破壞。

「艾力，小心你的右邊！」艾肯忽然大喊。

一頭早已埋伏在出口旁的芬里爾從暗處撲出，張開血盆大口，直取艾力的右肩。

艾力沒有絲毫畏懼。他的右手瞬間滑向腰間，拔出一枚黑色刀柄，拇指按下柄上的機關。下一秒，藏在刀柄內的銀色刀身便逐節彈出，金屬關節嚴密咬合，轉眼間延展成一把修長而鋒利的電極刀。

刀身本來是冰冷的銀白色，通電的一瞬間，刃緣兩側的電極亮起一道灼目的藍白弧光，彷彿連夜色也被它切開。

電極刀是黑公爵醫師才可以攜帶的特殊武器，分為皮刀與切骨刀兩種。

皮刀較長，刀身約六十公分，呈細長的柳葉形，近似外科醫生用來切開皮膚的柳葉刀，適合切割皮膚、肌肉、筋膜和血管等軟組織。切骨刀則較短，刀身約四十公分，比皮刀厚重，重心更靠近刀柄，刃緣後段帶有細密的咬合齒，切入骨骼和硬組織時能固定刀鋒，避免在骨面上滑開。

刀鋒透過內置電極可在數秒內升至攝氏四百至六百度。極高溫下，肌肉、筋膜與血液會被迅速燒灼，使切割與止血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對黑公爵醫師而言，這不只是為了提高殺傷力，更是為了控制感染。面對芬里爾這種全身都可能帶着病毒的生物，電極刀能夠最大程度減少血液飛濺，降低醫師被唾液、血液或體液污染的風險。

每一枚刀柄都可以更換刀片。一旦刀身受損、變鈍，或者在戰鬥中受到污染，醫師便能立即退出舊刃，重新裝上鋒利而潔淨的新刀片。

艾力此刻手中的，是速度最快、最適合近身斬擊的皮刀。

他側身避開巨狼的獠牙，手腕一轉，反手一斬。灼熱的刀鋒劃過芬里爾的頸部，皮肉在高溫中瞬間焦黑，尚未噴出的血液便已凝結在傷口邊緣。

「艾力，你沒事吧？」艾肯問。

「沒事！」艾力迅速答道。

可是，艾肯還沒有來得及鬆一口氣，身後便傳來一陣低沉的喉音。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轉動手腕，電極刀已經從黑色腰帶後方滑入掌心。他反手一劈，一頭芬里爾的利齒正好咬在刀鋒之上。

高熱灼燒牠的口腔，巨狼立刻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

艾肯順勢踏前半步，將刀鋒插入牠的胸腔。電極刀貫穿肋骨之間，直入心臟。那頭芬里爾的身體僵硬了一瞬，然後沉重地倒在地上。

「小心不要碰到牠們的血和唾液。」艾肯低聲提醒。

「我知道。」艾力說。

雷爾病毒可透過唾液和血液傳播。人類一旦被受感染的動物咬傷，或者讓傷口接觸到牠們的血液，就有機會染上病毒。如果不接受治療，死亡率幾乎接近百分之百。即使接受治療，也不代表一定能活下來。

對黑公爵醫師而言，這些巨狼並不只是敵人。

牠們本身，就是會奔跑的瘟疫。

兄弟二人各自斬殺一頭芬里爾之後，後方的狼群徹底被激怒。牠們從陰影中緩緩走出，低吼聲此起彼伏，把格雷兄弟重重包圍。

艾肯目測眼前共有八頭芬里爾。

要逃出去，就只能把這裡的巨狼全部宰殺。

「艾力，九點鐘方向那頭應該是狼群的首領。」艾肯指向不遠處的一頭老狼。

那頭芬里爾冷冷地凝視着他們，左眼上有一道巨大的疤痕，身上佈滿新舊交錯的傷痕，毛色灰黑，身形比其他狼更大。牠沒有急着撲上來，而是像在等待某個最適合殺人的時機。

「我知道了，哥哥。」艾力背對着艾肯，手握電極刀，嘴角卻微微一揚，「八頭可不簡單呢。」

「你管好你自己的就行了，不用擔心我。」

艾肯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但艾力聽得出哥哥的聲音裡藏着一絲不安。他知道艾肯不是害怕巨狼，他只是擔心自己這個弟弟會出事。

芬里爾巨狼大多群體出擊。下一秒，其中一頭年輕的芬里爾率先撲來，其他巨狼也像收到命令般緊隨其後，從不同方向發動攻擊。

艾力腳下一蹬，整個人彈跳到空中，避開迎面撲來的利爪。他在空中扭身，電極刀劃出一道半月形的白光，直接切開巨狼的背脊。落地的瞬間，他又一記迴旋踢把另一頭狼踢開，接着以刀尖劃破牠的腹腔。

被切開的腹腔沒有大量噴血，只有焦黑的傷口和被高溫燙熟的組織。巨狼倒臥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了數下，很快便不再動彈。

其餘芬里爾目睹同伴倒下，獸性大發，轉而圍攻艾力。

一頭巨狼張開大口，口沫橫飛地撲上來，幾乎要一口咬斷他的脖子。艾力立即收起電極刀，敏捷地向後一仰，避開致命一擊，接着拔出背後的狙擊步槍，槍口直指巨狼的頭顱。

砰——

一顆裝着硝酸銀的銀色子彈從槍口射出，從巨狼的枕部貫穿頸椎，直入大腦。

巨狼連痛楚都沒有感覺到，便當場斃命。

可就在這個時候，那頭老狼動了。

牠一直沒有加入攻擊，只是等待艾力開槍後短暫失去平衡的那一瞬。牠從側面衝來，速度快得幾乎像一道黑影。

艾力看見了牠。

可是身體已經來不及反應。

老狼的眼神兇狠而冰冷，彷彿早已把一切計算好。那一刻，艾力的心跳像是停了半秒。

死亡，會是今天嗎？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支純銀弩箭從艾力眼前掠過，在月色中閃過一道刺眼的光。

銀箭射中了老狼的下顎和舌頭。

下一瞬間，艾肯的身影已經擋在艾力面前。

他的斗篷在夜風中揚起，電極刀由下而上劃出一道白光，竟把老狼的嘴連舌帶牙一併切下。

老狼發出扭曲的嗚咽聲，龐大的身體向後倒退。艾肯沒有給牠第二次機會。他向前踏出一步，刀鋒準確刺入心臟的位置。

老狼倒下了。

艾力怔了一下。

他看着艾肯的背影，心裡有一點崇敬，也有一點說不出的不爽。

又是這樣。

每一次他以為自己已經可以獨當一面，最後還是被老哥救了。

他環顧四周，才發現其他芬里爾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被艾肯全部殲滅。每一頭狼的死狀都很慘烈，但幾乎都是一瞬即逝，沒有承受太久的痛苦。

牠們即便不被宰殺，身上的雷爾病毒也終究會把牠們折磨致死。曾經有人解剖過芬里爾巨狼的頭顱，發現牠們的大腦幾乎被病毒侵蝕了一大半，溶解成一堆發臭的腦漿。

所以，對於這群無藥可救的野獸而言，死在電極刀下，或許已經是最人道的結局。

可是艾肯沒有立刻收刀。

他轉過身，一把抓起艾力的右手，仔細檢查他的手套、袖口、頸部和面具邊緣。

「哥哥？」艾力愣了一下。

「有沒有被咬到？手套有沒有破？」

「沒有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艾力，檢查清楚，回答我。」艾肯的聲音很低，卻認真得近乎嚴厲。

艾力本想頂嘴，但看見哥哥面具後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時，還是把話吞回去了。

「沒有。我沒事。」

艾肯確認過後，才慢慢鬆開手。

「嗯，沒事就好。」

艾力沉默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心想：「唉⋯⋯這回又被我哥救了一命。」

艾肯也沒有說話，只是在電極刀的刀柄上按了一下。六十公分的刀身隨即解除鎖定，逐節摺疊成三段二十公分的刀片，退回刀柄之內。

這時，突然颳起一陣刺骨的寒風，彷彿在提醒他們，任務還沒有完成。

艾肯順着風吹的方向望去，看見遠處山坡上有一縷炊煙，正從一間殘破小木屋的屋頂上緩緩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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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爾病毒（Raëlian virus）是狂犬病雷比斯病毒（Rabies virus）的近親，可透過唾液和血液傳播。人類接觸病毒後可受感染致死。如不接受治療，死亡率可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即使接受治療，死亡率仍然極高。感染後八小時內為黃金治療期，若病毒蔓延至中樞神經系統，可引發致命性腦炎、出血熱與敗血症。」
——《英格特皇家醫學期刊》摘要

「哥哥，是那間屋子嗎？」艾力望着山坡上的小木屋問。

「嗯，應該就是那裡。」

「看起來很陰森。怎麼會有人住在那麼危險的地方？」

正如艾力所說，維納恆的大部分居民早已遷移到路易斯堡居住。自從雷爾病毒和芬里爾出現後，很少有人還會留在這種偏遠山區。更何況，這裡那麼接近死亡之森，晚上隨時可能遭到野獸或者芬里爾襲擊。

「也許是沒有選擇。」艾肯說。

「沒有選擇？」

「不是所有人都有錢搬進城裡。」

艾力沉默了一下。

說着，兩人沿着山坡旁一條狹窄的小路往上走。那條路顯然曾經有人修整過，卻因多年失修而變得崎嶇難行。碎石散落在泥土之間，兩旁雜草叢生，尖銳的岩角從地面突出，像一排排從地底伸出的牙齒。山風很冷，吹得斗篷不斷翻動。

艾力放慢腳步，小心避開鬆動的石塊。他看見路面上仍有幾道很淺的車轍，便知道這裡並非完全與外界隔絕，只是已經很久沒有人正常往來。

「這家人到底是甚麼人？」

「我也不清楚。」艾肯說，「委託書裡沒有詳述。有可能是來自赫里爾（Helier）的難民，也有可能是在山區居住的普通貧民。」

「甚麼？你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就接受委託了？」

話雖如此，但艾力知道，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無論患者是誰，醫生的職責都是一樣。」艾肯說，「救傷扶危，拯救眼前的生命，為世人的健康和福祉作貢獻。醫師誓詞不是這樣寫的嗎？」

「會把那種誓詞當真的人，恐怕只有你啦。」

「艾力，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因為都怪你接受這種莫名其妙的委託，我們才會遇到這種危險。」

「這封委託書已經釘在聖母公會的委託欄兩天了，卻沒有人接。」

「大家就是知道危險才不來。委託金又少，誰會願意為了這種小錢穿越死亡之森？」

「可是，我並不是為了委託金而來。」

艾力看了哥哥一眼。

「我是為了患者而來。」艾肯說。

終於，兩人走過崎嶇的小路，來到山腰上的一塊小平原。這塊平原本身沒有甚麼特別，可是平原的盡頭，竟然是一個巨大的石山深淵。

山淵深不見底，離小木屋不遠。如果在黑夜中一個不小心，很可能直接掉下去，再也爬不上來。

相比之下，他們剛才走過的山路，根本不算甚麼。

艾肯和艾力站在遠處遙望木屋。木屋四周用木欄圍着，屋身多處以木板修補加固，應該是為了抵禦野獸襲擊。可是奇怪的是，圍欄上並沒有明顯被野獸抓過的痕跡。

周圍的野獸，似乎對這間房屋並不感興趣。

這反而更不尋常。

艾肯似乎察覺到甚麼，開始在平原上四處張望，最後在懸崖峭壁之間找到了他想要的線索。

「果然如此。」艾肯說，他的聲音難掩一絲興奮。

「怎麼了？」艾力問。

「你剛剛不是問為甚麼會有人不怕危險住在這種偏遠的地方？你看看這裡。」

艾肯指着峭壁間的一個角落，艾力順着艾肯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了一株紫藍色的植物，正從岩石縫間生長出來。

「這是⋯⋯紫狼花？」艾力蹲下身，隔着手套輕輕撥開周圍的雜草，語氣中難掩震驚。

紫狼花是一種生長於高寒森林邊緣、岩縫與濕冷泥土之間的草本植物，真正學名為狼避紫菫（Viola lupifuga）。

它的花瓣多呈淺藍、深紫，甚至近乎黑色，花心周圍有一圈銀白色脈紋，遠看像狼眼邊緣那層淡色虹膜。

夜間或受到震動時，花瓣會微微收縮，並釋放出一種清苦而辛烈的草藥氣味，介乎艾草與烏頭之間。

這種氣味對人類而言只是刺鼻，卻會令野獸本能地退避。

艾肯沒有立刻摘下花，只是靠近聞了一下，確認那股清苦而辛烈的氣味後，才說：「我估計這座山周圍應該長滿了紫狼花，所以芬里爾才沒有靠近。」

「但紫狼花不是很少見嗎？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

「對，紫狼花只生長在野外，而且喜歡低溫潮濕的環境，所以並不容易發現。不過這一帶的天然條件相當適合，加上死亡之森附近的土壤肥沃，才會長出這麼多紫狼花。」

艾肯說着，又在平原的草叢上發現了另一株紫狼花。

「回去之後，我們可以向公會報告，讓他們派人來這裡採摘紫狼花。」艾肯說。

「嗯。」艾力點了點頭，目光仍停留在那株紫藍色的小花上，「我記得紫狼花雖然帶有微毒，但經過處理後，可以泡成藥茶，有止痛鎮靜的作用；曬乾後亦可作外傷敷料，有殺菌消炎的功效。」

艾肯最後看了一眼峭壁間的紫狼花，沒有再多作停留。

現在不是研究藥草的時候。

他轉身走向小木屋，踏過濕冷的草地和散落的碎石。木屋的窗戶透出微弱的光，門縫之間有冷風滲出，像是整間屋子都在顫抖。

「先救人。」艾肯說。

艾力收回視線，跟在哥哥身後。

「叩叩叩。」

艾肯敲了門。

「你好，有人在嗎？」

屋內一片寂靜。

片刻後，木屋的燈突然亮了。

「甚麼人？是醫生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

「你好，我們是國家大醫生公會的醫師。」艾肯說，「我們已經確認過周圍安全，麻煩你開一下門。」

聽到是國家大醫生公會的人，對方立即把門打開。

「醫生！醫生！你們終於來了！我們等了很久了！」

艾肯打量着眼前的女主人。她是一位五十出頭的婦女，身穿殘舊衣服，身材消瘦，臉色蒼白，眼神充滿焦慮與不安。從她的樣子看來，這戶人家的生活並不寬裕。

可是，艾肯沒有露出任何嫌棄的神色。

他只是彬彬有禮地脫下帽子，微微行禮。

「太太晚安。我是艾肯．格雷醫生，這位是我的弟弟，艾力．格雷醫生。請問你是發送這封委託書的衛斯理太太嗎？」

說着，艾肯從胸袋裡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印有國家大醫生公會的標誌，並且以公會蠟印封好。信封上用潦草的字跡寫着委託人的名字——衛斯理太太。

「正是。」衛斯理太太急忙說。

「請問患者在哪裡？」

「在屋內，請進。求求你們，救救他。」

艾肯和艾力走進木屋。

剛踏進房間，他們便聞到一股腥臭味。屋內的衛生環境非常糟糕，地上散落着染血的毛巾和衣服，木桌上放着半碗發黑的水，窗邊堆滿未清洗的布料。空氣悶熱潮濕，混雜着血腥味、汗味和腐敗的氣味。

艾力下意識按住面具邊緣，像是想隔絕那股氣味；艾肯則沒有退後，只是把醫療箱握得更緊。

不祥的預感，在兩人心中同時升起。

衛斯理太太領着他們走進睡房。

一名十二歲左右的少年四肢無力地躺在床上。他雙眼半開，目光呆滯，呼吸緩慢，已經陷入深度昏迷。臉色灰白，嘴唇乾裂，唇邊還殘留着凝固的血跡。

「他就是我的兒子，安德烈。」衛斯理太太說，聲音幾乎要碎裂，「他昨天還能說話，今天就變成這樣了。」

艾肯走到床邊，將黑色醫療箱放下。他沒有急着說話，而是先把手套拉緊，確認袖口沒有外露，才俯身檢查少年。

他先伸手把被單掀開，接着替少年把脈。脈搏很弱，節律不穩。然後，他從醫療箱中取出聽診器，貼在安德烈的胸前。

心跳緩慢。

呼吸微弱。

肺音混濁。

情況比他想像中更差。

「艾力，記錄。」艾肯說。

「知道。」

艾力立刻從身上取出筆記本。

在艾力協助下，艾肯小心地解開安德烈的衣服，檢查全身。少年的身上佈滿大大小小的紅疹，有些已經滲出血液和膿液。胸口、手臂、腹部都有皮下出血的痕跡。嘴角的血跡已經乾掉，但從衣服和毛巾上的血量來看，他曾經大量吐血。

艾肯的眼神沉了下來。

「他是甚麼時候開始吐血的？」他問。

衛斯理太太努力回想。

「應該是昨天晚上。」

「每次吐的量是多少？血液是甚麼顏色？」

「每次都不一樣。昨晚吐了差不多一個湯碗的血，今天早上又吐了一個杯子的血。血都是鮮紅色的。」

艾肯一邊聽，一邊沉思。

「他病得那麼嚴重，為甚麼不早點帶他看病？」艾力忍不住問。

他的語氣沒有責備，只是看到這種病危的小孩子，內心難免感到焦慮。

要是早一點送到醫院，至少不會惡化到這種程度。

衛斯理太太低下頭，雙手緊緊攥着裙邊。

「我知道他病得很重，可是我根本沒有錢聘請醫生，只能找國家大醫生公會。可是他們說我的酬金太少，地方又偏遠，所以除了兩位之外，沒有別的醫生願意出來應診。」

房間裡短暫安靜下來。

艾肯沒有責備她，也沒有責備那些沒有接委託的醫生。

他只是重新戴好手套，繼續檢查。

「衛斯理太太，你有發現孩子身上的紅疹嗎？」

「有。」

「從何時開始？」

「應該是三天前。」

「三天前。」艾肯低聲重複了一次。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盒火柴，點燃其中一枝。微弱火光映在安德烈灰白的臉上。艾肯用手指撐開少年的眼皮，仔細觀察瞳孔對光反應。

反應遲鈍。

「他有發燒嗎？」

「有。」

「甚麼時候開始？是在紅疹之後嗎？」

「對，差不多兩天前開始高燒。」

艾力把體溫計遞給艾肯。艾肯在體溫計上塗了潤滑膏後，放在安德烈腋下測量體溫。

等待的時間很短，卻像被拉得很長。

屋外的風聲從木縫中鑽進來，像某種低低的哭聲。

艾肯忽然問：「衛斯理太太，你們這一帶是不是經常有獼猴出沒？」

衛斯理太太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不明白猴子跟孩子的病有甚麼關係。

「嗯，是的。森林裡很多，有時候會跑到屋頂和木欄附近。」

「安德烈最近有沒有被牠們抓傷，或者接觸過死掉的猴子？」

衛斯理太太臉色一變。

「三天前⋯⋯他好像在屋後撿過一隻受傷的小猴子。他說牠很可憐，想把牠放回森林裡。我當時叫他不要碰，可是他已經碰了。」

艾肯沒有立刻說話。

他取出體溫計，看了一眼。

攝氏四十一度。

「哥哥？這不是雷爾病毒吧。」艾力問。

艾肯看着安德烈身上的紅疹，又看向他微弱的呼吸。

「嗯，應該不是。病徵有一點像麻疹，但又不一樣。」艾肯一邊說，一邊思考着，「身上沒有被動物咬傷或者抓傷的痕跡，病程也不對。高燒、紅疹、神經症狀、肌肉無力，加上猴類接觸史⋯⋯」

他轉向衛斯理太太，聲音低沉而嚴肅。

「衛斯理太太，你兒子患的很可能是卡梅熱。」

「卡梅熱？」衛斯理太太怔住，「我從來沒有聽過這個病。」

「卡梅熱是一種罕有的急性傳染病，病因是感染卡梅病毒（Kamer Virus）。這種病毒與人類皰疹病毒有相似之處，主要在獼猴之間傳播，但有時候亦會感染人類，尤其是小孩子或者免疫力低的人。人類感染後，可出現高燒、紅疹、肌肉癱瘓和腦炎。」

衛斯理太太的臉色變得慘白。

「醫生，那這個病要怎麼治？」

「死亡率很高。」艾肯說，「而且他現在已經出現昏迷、吐血和呼吸衰弱，不能在這裡處理。我們需要抗病毒藥物、輸血、退燒、呼吸支持，還要做更完整的檢查。」

「那⋯⋯他還有救嗎？」衛斯理太太腦中一片空白。

艾肯沒有立刻回答。

「醫生，你一定要救救我兒子。我只有這一個兒子了，我們在這裡已經沒有其他親人了。醫生⋯⋯」

衛斯理太太說到最後，雙手幾乎要抓住艾肯的衣袖，卻又像害怕弄髒他的衣服似的停在半空。

艾肯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年，又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山路。

那條路剛才還有芬里爾狼群出沒。

可是他們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我們必須立刻把他送到城裡的聖母醫院（Hôpital Notre-Dame）。」

「現在？」衛斯理太太問。

「現在。」

艾力皺起眉頭。

「哥哥，回去要再穿過死亡之森。」

「我知道。」

「而且還要帶着一個昏迷病人。」

「我知道。」

艾力沉默了。

衛斯理太太望着他們，眼神裡全是哀求。她已經沒有別人可以依靠。

艾肯重新扣上醫療箱，金屬扣發出清脆的一聲。他抬起頭，看着安德烈，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如果天亮前到不了聖母醫院，他恐怕撐不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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