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零九章奔赴(二)

小孟拿起案上白桃備好的漿飲，剛湊到唇邊，不知想到什麼，又放了下來。

眼神飄過另一側的趙脩，正伏案執筆，在一卷羊皮上勾畫著。她不想打擾他，於是默默收回視線，極輕地吁了口氣，站起身來，往主屋外走去。

「孟從使。」

在院落中走了幾步，有聲音自上方傳來，小孟循聲仰起頭，卻是白桃。

他正坐在鋪滿厚實茅草的屋脊上，對她展露爽朗笑容，「我正盯著呢！還沒人來。」

小孟勉強牽起唇角，察覺自己過於焦灼了，便輕輕點頭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話未說完，白桃突然站直了身，目光遠眺院落外那條臨澗小徑，側耳傾聽，神情變得凝重，縱身向下一躍，對著小孟道：「他們來了。」

小孟霍然旋身，望向來路。

沒多久也聽見林徑傳來拖沓凌亂的聲響，她心口直跳，快步走了出去。

白桃見狀，不敢輕忽，眼神示意守在廊下的影衛入內向趙脩通報，自己則緊隨小孟，寸步不離。

最先走出林徑的，是那名穿著山野村夫裝束的趙氏影衛。

緊接著，是滿身血污的仇由澈。

他身上的犀皮護甲早已殘破，唯有一雙眼透著喜悅晶亮，像是暗夜裡忽地騰起的火光。

仇由澈一見到小孟，那疲憊的臉登時就咧開一抹笑，大步奔上前。

「小孟！」

許久未見，又是酣戰方歇，他幾乎不假思索就握住小孟手腕，瞬間將人攬入懷抱。

「阿澈……」小孟卻是欣喜又怔怔地望著他身後眾人。

眼前這群戰後遺民或損或傷，材質低劣的甲衣上血跡斑斑，皆令她怵目驚心，她不敢想像先前的戰事是多麼慘烈。

仇由澈心情激盪過後，倏地放開了她，正訕訕地想要說點什麼——

「小孟哥，你快幫忙看看我阿耶！」

一陣熟悉的聲音從後邊隊伍裡竄出，二毛攙扶著老涂蹣跚而行，臉上是掩不住的焦急。

小孟望著兩人，又驚又喜，「二毛，你找到你阿耶了？」

二毛點頭如搗蒜，側開身子，露出老涂腰腹間被布條緊緊纏繞的傷處，已洇出暗紅的血色。

小孟回首四顧，欲尋找適合將養之所，白桃意會，俯到她耳邊低聲道：「阿姊，主子不便現身，此間皆聽妳安排。」

「好。」小孟向白桃投以感激目光，旋即穩下心神安頓眾人。

她讓二毛帶著老涂，連同幾名傷勢較重的遺民，一併往獵戶大院的偏屋裡救治；其餘皮肉輕傷者，則往溪澗邊清洗歇息。

又轉向仇由澈道：「阿澈，此時天色尚早，冒然南行太過顯眼。先在此處歇下，養足精神再作打算。」

仇由澈見著小孟，就像六神無主的人都有了主心骨，自是她說什麼，他便點頭應什麼，轉身就指揮著遺民們聽從安排。

小孟不敢耽擱，請那位帶路的影衛至主屋內取來止血傷藥與乾淨布帛，自己則入了偏屋，探視二毛阿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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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將滿屋的傷者清理裹傷、處置妥當後，已是傍晚。

老涂雖失血過多，但所幸未傷及臟腑，並無性命之虞；然而他昏睡前斷斷續續說的一番話，卻似一盆冰水兜頭淋下，讓小孟遍體生寒。

她這才得知，智原與公孫朔竟徵召石邑民壯來剿匪；且除了老涂命大，被二毛救下外，其餘竟無一人生還。

那是幾百人的性命啊！

若說智軍草菅人命，死有餘辜，那無端捲入這場陰謀傾軋的民壯，又何其無辜？

小孟只覺胃裡緊緊絞著，以至於二毛紅著眼眶、歡喜地朝自己不住道謝時，她的臉色卻始終慘白。只能藉著在白桃端來的水盆裡不停洗手，好逃避二毛感激的目光。

——她根本受不起二毛的這聲謝。

出了偏屋，院落中四處已架起了庭燎，她不自覺地望向主屋，裡頭隱隱透著光。

趙脩在做什麼呢？

她心裡掠過這絲念頭。

另一邊，仇由遺民們三三兩兩在溪邊空地或坐或臥，啃著乾糧果腹；錚錚向白桃討來鍋釜，將影衛們事先採集來的蘑菇、野蔥等，一股腦地丟進沸水裡熬煮，熱騰騰的香氣在山風裡四散開來。

仇由澈則是身邊圍著三人與他說話，瞧神態舉止，似乎起了什麼爭執。

小孟朝他們走了過去。

一靠近，幾人便住了口。仇由澈回過身來，見是小孟，也不避諱，「二公子來得正好。黑子他們幾個擔心，二毛阿耶是石邑民壯唯一活口，會不會……」

「當然不會！」小孟脫口而出，震驚地看著仇由澈與黑子。

她自是不了解老涂為人，可那是二毛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啊。她怕自己稍顯遲疑，這群人便要將老涂滅口，以絕後患。

仇由澈深深望著她的眼睛，須臾間已有決斷，轉首向黑子幾人鄭重說道：「二毛與我等同進退，是共過生死的同伴，此事休要再提。我讓二毛帶他阿耶隨我們回空同，人在眼皮底下，這樣總不擔心了吧？」

黑子等相顧對視，見自家公子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也不好再堅持，默然頷首，轉往溪邊去了。

見他們身影遠去，小孟才長長吁岀一口氣，仇由澈見她這樣，抬了抬下巴示意，「走走？」

兩人便沿著澗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最終在一截老樹根上坐了下來。

白桃始終悄無聲息，不遠不近地跟著，此刻便隱在他倆十步開外。

仇由澈回過頭，目光越過白桃，穿過大院，停留在主屋前片刻，忽而低聲問道：「妳到底是什麼人？」

小孟氣息倏地一滯，眼睫微顫抬眸望著他，卻是不語。

仇由澈朝她笑了笑，此時他已洗淨頭臉髒汙，在暮色四合下竟將那張素來恣意散漫的臉龐，映照得格外溫柔。

「第一次見妳時，我便知妳不是山中野民；後來在空同，妳的見識經略，更不可能是尋常女子所有。」仇由澈緩緩訴說著，瞥了院落方向一眼，接續著道：「雖說趙氏那位是舅父所邀，可……你們從前便相識吧？」

「女……女子？你都知道了？」小孟心頭震動，卻是避重就輕地應道。

「嗯，但我問的不是這件事。」仇由澈也不懂自己竟能如此坦然道出，也許是歷經戰後，對於很多事反倒不糾結了。

小孟垂下了眼，喉間微微發澀，她沉默了半晌，才開口：「仇由遺民死了這許多人，阿澈，你會懊悔嗎？」

仇由澈聽了，低低笑出聲來，也不知是笑她的問話，還是笑她這般生硬地轉圜話題。他微微搖頭，「自然不悔，只恨尚無手刃智瑤的機會。」

小孟又問：「那你惱趙氏利用了你們嗎？」

仇由澈目光在她臉上游移著，最終帶了點通透，「本就是互相利用的關係，不是麼？趙氏利用了我們，我們何嘗不是利用了趙氏，幫仇由復仇呢？」

小孟點點頭，過了須臾，才極輕極輕地說：「可我本只想，讓無處可去的仇由遺民，有個安身之地……」

也許，這自始至終僅僅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

「什麼？」仇由澈沒聽清楚，見小孟始終岔開了話，也不再逼問她。他這人行事雖瞻前不顧後，但若是信任一個人，那便是信任到底了。

「妳不願說，便不說了吧。」他頓了頓，站起身來，伸了一個大懶腰，貌似輕鬆地問道：「我打算明日天亮前就南返。小孟，妳跟我們一道走嗎？」

她怔怔地望著他，那雙眸子像是盛了半輪月色，時而清淺，時而朦朧。

過了片刻，她終是移開了目光，抿了抿嘴唇，道：「我……還有些未竟之事。待空同立氏後，我會回去找你們的。」

聞言，仇由澈眼底的微光似是黯了黯，又極快地被他斂去，只輕輕道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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