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01 原點

　　六月底，市立圖書館。

　　圖書館內，冷氣出風口的低頻運轉聲，在此刻被無限放大。凪甯盯著桌面上反覆塗改的筆記本，又抬頭看了看書架頂層，喉嚨一陣乾澀。

　　當她墊起腳尖，試圖抽出那本《數學聖經》時，書架的縫隙間，透過來的，不只是冷白的燈光，還有一雙清澈得讓人心慌的眼睛。那個短髮女孩站在對面，手指正壓在《數學聖經》的書封上。

　　──那是凪甯剛剛正想抽出來的最後一本。

　　女孩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邊緣修剪得極為乾淨，和這本被翻得有些破舊的參考書，形成強烈的對比。

　　「同學，」女孩的聲音不大，帶著圖書館內特有的回音聲。凪甯下意識地，將肩膀往內收緊，指甲在硬紙板書皮上，刮出一道極細的聲響。

　　「這本書，只剩最後一本了喔。」對方的語氣很平靜，絲毫沒有催促的意思。

　　「對不起，妳先拿吧。」凪甯迅速縮回手，將視線移向對方的衣服釦子，不敢與那雙眼睛對視。

　　「不用，我翻翻就好。」女孩把書抽出來，翻到第一章，落在凪甯桌面那本紙面已經被橡皮擦起毛球的筆記本上。

　　「妳也在預習嗎？」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凪甯侷促地把手掌蓋在那個「（－3）+5」的算式邊緣，輕輕點了點頭。女孩順著她遮掩的動作看過去，語氣裡沒有任何評價的意味：

　　「在『負數』的地方，卡住了嗎？」

　　被點出痛處，凪甯的聲音小得幾乎讓人聽不見：「嗯……我覺得……升國中後出現的負數……真的好難……」

　　「主要是哪裡弄不懂呢？」

　　凪甯指著筆記本上，那道筆跡歪歪扭扭的算式，筆尖停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3）+5……」她喃喃自語著。在凪甯的世界裡，負數，似乎就像沒有還清的債，一但跌進坑裡，就只能靠「加法」爬回地面。

　　「……為什麼等於……2？我以為是-8……」

　　女孩笑了，她自然地拉開旁邊的空椅坐下，保持著一個不會讓人感到壓迫的距離。隨後，她順手抽出凪甯筆袋裡的藍筆，筆尖落在粗糙的紙面上，毫無遲疑地劃開一道筆直的橫線。

　　那條線乾淨、果決，硬生生將凪甯原本混亂無章的算式，切出一條清晰的軌道。

　　「妳試著想像，這條線就像一條馬路，中間是0，右邊是正，左邊是負。」她的筆尖點在－3的位置。

　　「妳現在站在這裡，往右走5步，會到哪？」

　　凪甯看著那條線，突然間懂了：「是2……」

　　「對。」女孩把書遞給她，「負數，就只是方向不同而已。」

　　凪甯愣愣地接過書。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教她。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妳怎麼連這個都不會」的眼神。

　　就只是，在一旁，輕輕地扶了她一把。

　　「謝謝妳……我……」凪甯接過書，正想詢問對方的名字，但話才說到一半，就縮了回去。

　　（會不會，太唐突了……？）

　　（會不會，顯得自己很奇怪……？）

　　「小歆！該回家囉──」遠處傳來呼喊。

　　女孩揮揮手，轉身離開，俐落的短髮在身後輕輕晃動。當凪甯再次低頭，想翻開眼前的那本《數學聖經》，手指卻在書脊上停了兩秒，才抽出來。

　　她攤開筆記本，那條數線的刻度，整齊得像印刷的格線紙。短髮女孩的字跡端正，每個刻度之間的間距幾近相等，和自己歪斜扭曲的字體截然不同。

　　凪甯拿起自己的筆，試著在旁邊畫出一條相同的直線，藍色的原子筆尖劃過紙面，發出俐落的沙沙聲。

　　那道橫線，精準地切斷了那些紛亂的算式，在原先混亂的草稿紙上，開闢出富有理性的領域。凪甯盯著那個被標註為「0」的原點，感覺心裡某個懸空的部分，隨著筆尖的停頓，安穩著陸。

　　──儘管劃出來的線，並不像短髮女孩那麼的直。

　　她用手指輕輕描過瑀歆畫的那條線，嘆了口氣。

　　「如果……能和她一起……就好了……」

　　凪甯收拾好東西，小心翼翼地把那頁畫著數線的筆記撕下來，夾進了自己隨身的背包裡。那條線相當筆直，宛若一道切口，把她原本混沌的世界，劃開了一道縫。

　　「原點……」她望著圖書館空蕩蕩的門口，夏天悶熱的風迎面吹進，卻無法不散指尖殘留的那點──來自陌生人的溫度。

　　「如果，真的只是方向不同……」，凪甯心裡想著，在意由女孩所提起的暗號。「那麼，我們還有機會在數線上的某個點，再次相遇嗎──」

　　假設，她真的是原點，那個短髮女孩，又會在哪裡呢？

　　她搖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

　　（反正，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吧……）

　　七月中旬，暑期輔導數學先修班的第一天

　　凪甯背著帆布包，站在學區國中的教學大樓前，柏油路被太陽曬得發燙，空氣裡殘留有熱浪的氣息。

　　穿著T恤、短褲、運動服的學生從各個方向走來，都是即將升國一的新生，臉上的除了帶有興奮的情緒，也夾雜著些許的緊張感。

　　「一年三班……在哪裡呀……」她小聲念著，握緊背帶。

　　走廊盡頭的教室，黑板上用粉筆寫著：

　　暑期輔導數學先修課程──林昀希　老師

　　凪甯走進教室時，裡面正開著電扇，因為座位尚未安排的緣故，班級內的學生大多隨意選擇了幾個座位，再和原先國小時便熟識的朋友們嘰嘰喳喳地聊天。

　　靠窗的位置比較搶手，凪甯猶豫了一下。

　　「那邊還有位置喔！」一個綁著高馬尾的女生朝她揮手，笑容燦爛，「我叫葉忻，妳呢？」

　　「啊……我是簡凪甯……」

　　「凪甯啊，很特別的名字耶！」葉忻笑得很自然，「那邊靠窗的位置不錯，快去坐吧！」

　　凪甯點點頭，選了靠窗第三排坐下，她將不鏽鋼水壺從側袋取出，緩慢地移動瓶身，直到水壺底圓的邊緣，與課桌右上角的直角完全重合，分毫未差。

　　這才讓她原本侷促的呼吸，稍微平緩下來。

　　「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嗎？」

　　凪甯抬頭。

　　短髮的女孩，此刻正站在旁邊的空位前，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將墨綠色書包掛在肩上。

　　「是……是妳……」凪甯脫口而出。

　　女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嗯，圖書館？」

　　「對……妳是教我負數的那個……」

　　「真巧。」女孩坐下，把鉛筆盒、直尺、橡皮擦排成一列，

　　「我叫程瑀歆。既然又遇到了，那接下來三週，數學的事就交給我吧。」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早就已經把這件事列入計劃。

　　「妳好……我是簡凪甯……」

　　「叮──」鐘聲響起。教室的門被推開，一個戴細圓黑框眼鏡的年輕男老師走進來，懷裡抱著一疊講義，頭髮因為匆促，而顯得有些凌亂。

　　「大家好。」他把講義放在講台上，推了推眼鏡，「我是林昀希，在開學前暑期輔導的這三週課程裡，負責教你們數學。」

　　他轉身在黑板寫下自己的名字，粉筆所描繪的板書相當工整，一筆一劃，都如同教科書班準確。

　　「先說好，我不是那種很兇的老師。」昀希老師笑了，「但數學嘛，該懂的還是要懂，我希望你們不要只是背公式，應該要理解「為什麼」。」

　　他擦掉自己的名字，重新寫下：

　　正負數與數線

　　「今天，我們就從最基礎的課程開始。」

　　他畫了一條長長的橫線，中間標上0，

　　「你們想像一下，如果這是一條馬路，0代表你家，右邊是學校，左邊是便利商店……」

　　有人笑出聲。

　　昀希老師也笑著接續：

　　「對，就是這麼簡單。正數就是往右，負數就是往左。那有人知道，什麼是絕對值嗎？」

　　瑀歆舉起手，精準的回答道：

　　「距離原點的長度。」

　　「沒錯！」

　　昀希老師在黑板寫下

　　|－5| = 5

　　「不管你往左還是往右，距離都是正的。就像你從家裡走到便利商店，不會說「我走了－500公尺」，對吧？」

　　班上的其他同學又笑了。

　　凪甯偷偷瞄向瑀歆，她的指尖，正點在講義的公式上，指腹與紙面摩擦發出微弱的聲響。凪甯盯著眼前垂直的絕對值符號，心裡想著，那……就像是一道過濾器，把所有的猶豫、不安與負面情緒，通通關在裡面。

　　最後，呈現在瑀歆面前的，永遠都會是那個看起來平靜、正向的自己。

　　「記得嗎？」瑀歆忽然撐著頭，側過身，短髮隨之滑落，髮梢輕輕掃過凪甯課桌的邊緣，壓低聲音說道，「就是我們上次說的，只是方向不同而已。」

　　突如其來的反應，讓凪甯握筆的手指僵住，呼吸都不自覺地放得很輕。空氣裡，原本冷淡的紙漿味，被另一種溫暖的、淡淡的草本香氣所取代。

　　這樣的距離，對於凪甯而言有些陌生，且已經遠遠超過自己平時和他人保持的社交距離。

　　她只能趕緊點頭。

　　昀希老師將手上的粉筆灰拍落，說道：

　　「好，現在給你們十分鐘，做3題練習。」

　　他在黑板寫下：

　　1.在數線上標出－3，0，+54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YXlpa06q
　　2.計算|－7|和|3|4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jAScrvND
　　3.比較－2和－5的大小

　　凪甯拿起鉛筆，小心翼翼地畫線，但尺沒壓好，導致劃出來的線歪掉了。

　　「這樣比較好。」瑀歆把橡皮擦推過來，「先輕輕畫，確定了再加深。」

　　凪甯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瑀歆手背的瞬間，那一小塊皮膚所傳來的溫度，就像帶著微弱的電流，順著指尖一路攀爬上肩膀。

　　這讓她的手指猛地縮回，原本要抓起的橡皮擦失去重心，在平滑的木頭桌面上突兀地滾動。那一刻，教室裡的蟬鳴與風扇轉動聲似乎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那一小片皮膚，相觸後的殘溫。　　

　　瑀歆沒特別說什麼，只是撿起來放回她面前，繼續寫自己的題目。凪甯緊握著重新拾起的橡皮擦，掌心發燙，瑀歆的橡皮擦，邊角被磨得很平，和她那塊參差不齊的完全不一樣。

　　「同學們，練習題都完成了嗎？」

　　昀希老師走到凪甯的旁邊，她嚇得一抖，原子筆劃出一道長長的黑線。

　　「沒關係的。」昀希老師笑著說，「數學課畢竟不是美術課，線稍微歪了一些也無妨，過程與答案都一樣重要。」

　　他走開後，瑀歆側過頭：

　　「需要我幫妳看嗎？」

　　「不用……我自己可以……」

　　但她越緊張，線就畫得越歪，第三題剛寫到一半，筆芯便應聲斷裂。

　　「用我的吧。」

　　瑀歆遞過手中的自動鉛筆。

　　「可是……」

　　「我還有備用的。」

　　凪甯接過筆時，金屬製的筆桿，還殘留著瑀歆指腹的溫度。凪甯低頭看著筆桿末端那幾道極淺、幾乎要迎著光才能看清的牙印，那種不完美的真實感，讓她握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她用著瑀歆的筆，終於把第三題寫完。歸還前，她突然想到，如果說，這是瑀歆的備用筆。

　　那她最常用的主力筆，該會是什麼樣子？

　　下課時，昀希老師收起講義。

　　「對了，忘記和你們說。」他推推眼鏡，「九月正式開學後，我會繼續當你們的導師和數學老師。所以啊！先混熟一點比較好。」

　　有同學舉手詢問：

　　「老師，您今年幾歲呀？」

　　「28。」昀希老師笑著說，「剛考上正式老師第三年，請多多指教。」

　　「那麼，老師有女朋友嗎？」

　　「這……」昀希老師臉紅了，「好好上課，不要問這種問題。」

　　全班哄堂大笑。

　　凪甯也跟著笑出聲，她覺得，眼前的這位昀希老師，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那之後的一整天，凪甯都覺得有些恍惚。其他的課程內容，她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身旁那個安靜抄筆記的身影，還有筆袋裡那支沉甸甸的自動鉛筆……

　　直到放學的鐘聲響起，夕陽把走廊切成細碎的光影。

　　凪甯收拾書包，瑀歆已經站起來，卻沒有馬上離開。

　　「凪甯，妳家往哪邊走？」

　　「啊？」凪甯愣了一下，指向校門口左側，「那邊，過兩個紅綠燈……」

　　「我也是那邊。」瑀歆把書包掛上肩，「一起走嗎？」

　　「好……好啊……」

　　她們並肩走出教室。或許是暑期輔導只有幾個班級，走廊上的人潮不多，安靜得能聽見電扇轉動的聲音。

　　才走到樓梯口，身後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

　　「欸──等等我啦！」

　　葉忻小跑步追上來，高馬尾在身後晃動，她喘著氣笑道：

　　「妳們兩個也太有默契了吧，下課鐘一響就收好書包。」

　　瑀歆停下腳步，詢問道，「妳也住這邊嗎？」

　　「對啊！」葉忻自然地走到她們旁邊，「欸──妳們是同一個國小的嗎？我看今天，妳們一整天都坐在一起耶。」

　　「不是喔，」瑀歆笑著說，「我們是前幾天在圖書館認識的。」

　　「欸──真的假的？」葉忻誇張地瞪大眼，「那也太有緣了吧！圖書館遇到，結果暑輔又同班，這機率也太低了。」

　　凪甯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低下頭。

　　「是挺巧的。」瑀歆側頭看向凪甯，語氣自然，「不過，可能是數學把我們連起來了吧。」

　　葉忻停下腳步，雙手環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們：

　　「哇哇，這是什麼偶像劇的浪漫臺詞啊！」

　　凪甯的臉瞬間紅了，連耳根都燙起來。

　　她偷偷瞄向瑀歆──但對方只是歪著頭，像是不明白葉忻在笑什麼。

　　那瞬間，凪甯突然意識到，瑀歆說的，可能……真的只是字面意思。這讓她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是失落嗎？還是說──慶幸？

　　「好啦好啦，我不打擾妳們了。」葉忻笑著揮揮手，「我要去福利社買飲料，妳們先走吧！」

　　她轉身離開前，還回頭喊了一句：

　　「凪甯，明天見喔！」

　　凪甯愣了一下，小聲回應，「明天見……」

　　走到校門口時，天空突然暗了下來。

　　「看起來，馬上要下雨了。」瑀歆抬頭看向烏雲密布的天空。話音剛落，豆大的雨滴便啪啪地砸在地面上。

　　「啊……」凪甯握緊書包背帶，她沒帶傘。

　　「沒關係，我有帶。」瑀歆從書包側袋抽出一把折疊傘，撐開，「一起走吧。」

　　傘面不大，兩人必須靠得很近才不會淋濕。

　　凪甯的肩膀碰到瑀歆的手臂，她僵硬地往旁邊挪了一點。

　　「別躲，會淋到。」瑀歆笑著說，手臂自然地貼近凪甯。

　　雨勢越來越大，傘外的世界變得模糊，只剩下雨滴敲打傘面的聲音。

　　凪甯偷偷瞄向瑀歆──她的左肩已經濕了一片。

　　「妳的肩膀……」

　　「嗯？」

　　「淋濕了……」

　　瑀歆低頭看了看，無所謂地說：

　　「沒關係，反正是夏天，很快就乾了。」

　　凪甯縮在傘面下，咬著下唇，視線落在瑀歆濕透的左肩。那片深色的水漬，與自己仍乾爽的衣服形成明顯的對比。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她想把傘往瑀歆那邊挪，卻始終沒能越過那條無形的界線，　

　　瑀歆她，卻輕輕按住自己的手，「傘給妳就好，我真的沒關係。」她把所有的乾燥，都留給了自己。

　　那瞬間，凪甯突然意識到──瑀歆可能……根本沒打算讓自己不淋雨。

　　「凪甯。」

　　「嗯？」

　　「好像有東西，從妳的鉛筆盒掉出來了。」

　　瑀歆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張照片。

　　凪甯看清楚時，臉瞬間漲紅了──那是她國小時拍的畢業照，笑得傻傻的，瀏海還剪壞了。

　　「給妳。」瑀歆把照片遞回來，沒有多問。

　　「謝謝……」凪甯手忙腳亂地塞回鉛筆盒，卻發現瑀歆的照片也掉出來，落在她腳邊。

　　她撿起來時，瞧見照片上的瑀歆，正站在一個年紀明顯較成熟的姊姊旁邊，兩人笑得很開心。

　　「那是……妳姊姊嗎……？」凪甯小聲問。

　　「表姊，她現在讀高中。」瑀歆接過照片。

　　「哦……」

　　凪甯握緊的手指，慢慢鬆開。

　　斑馬線前，紅燈倒數57秒

　　「對了，」瑀歆開口，

　　「上次在圖書館，我還沒來得及問妳，後來，負數的概念有弄懂了嗎？」

　　「嗯……懂了……」凪甯點頭，「多虧有妳花時間教我……」

　　「那就好。」瑀歆笑了，「如果還有不懂的，都可以問我。」

　　「真的嗎……？」

　　「嗯，反正接下來三週都要一起上課。」

　　綠燈亮起時，人群向前湧去。凪甯跟在瑀歆旁邊，影子在地上重疊，旋即分開，走到第二個路口時，她們各自轉向不同的巷子。

　　「明天見。」瑀歆揮揮手。

　　「明天見……」

　　凪甯目送瑀歆走進巷子，才轉身回家。一路上，她都在想著，在圖書館初遇的那天，瑀歆所畫的那條數線。

　　深夜裡，房間只亮著檯燈。

　　凪甯翻開新筆記本第一頁，工整地抄下今天學的公式：

　　數線：正數在右，負數在左，0是原點4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phEZy48k
絕對值：|a|=距離原點的長度

　　她停頓了一下，在頁面最下方用很小的字寫：

　　「那麼，從妳到我的距離，會是多少？」

　　寫完，她立刻用橡皮擦拂去筆跡，只留下淡淡的凹痕。

　　窗外傳來摩托車呼嘯而過的聲音，隨著引擎聲漸行漸遠，凪甯把瑀歆給自己的自動鉛筆拿出來，放在檯燈下。

　　筆桿上有咬痕，很淺，想必應該是它的主人，偶爾在思考時，會下意識地咬著筆。

　　她盯著那枝筆，想起瑀歆和自己說「一起走」的樣子。

　　「明天……她還會等我嗎……？」

　　凪甯把筆收進鉛筆盒最裡層，關上檯燈。

　　黑暗裡，她閉上眼，腦海中浮現那條數線。

　　左邊是她、右邊是瑀歆，中間，是0。

　　距離，還沒辦法計算。

　　但至少，她們在同一條線上了。

【凪甯的數學日記】

「如果妳是正，我是負，那我們之間的距離，該如何估算？」

課題：正負數與數線

　　今天，是暑期輔導的第一天。

　　我又遇到了那個短髮女孩──程瑀歆。

　　她說，負數就只是方向不同而已。

　　她還說，數學，把我們連起來了……

　　我不知道，她想表達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但我希望……明天，她還會坐在我旁邊……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在數線上，每個點，都有它專屬且唯一的位置──妳，在這裡；我，也在這裡。」

單元：正負數與數線

　　原點，就是你站的地方。

　　不管往左還是往右，距離，都是從這裡開始算的。

　　凪甯問我，（－3）+5，為什麼等於2？

　　我想告訴她，

　　──其實，只要找到「原點」，就不會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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